那些年,我患上的厭食症 文字

Charis Hung-Life於 26/10/2017 發表 收藏文章

「你唔准過得咁好!」最初是由一個念頭而起。

大兩年的姐姐患上思覺失調。
明明每天一起返學、放學,睡在同一間房,時時那樣粘在一起......
我卻甚麼也沒有發覺。

不對。

我分明看見
活潑的她不再帶笑,
眉宇之間日漸深鎖,
還有那份指明她有少許抑鬱的健康報告。

我分明看見,我卻看不見。
只一味因為自己比姊姊厲害的優越感掩蓋一切。
(所以我總害怕太親近的姊妹/兄弟有競爭,有時候處理不善,就會帶來極大傷害。)

直至有一天,她呆坐床邊,不再動了。
我們才發覺問題——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同一間學校、同一個家庭的我們,眾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永遠站於射燈之下,她卻永遠在邊界以外,一片漆黑。

沒有光。

後來我知道,她在學校也被欺凌。
無盡的黑暗,吞噬她弱小的心靈。
那時,我們才小學。
世界沒有神,只有絕望與常聽見的「你學下你呀妹啦」。

多麼殘酷。

我們卻懵然不知。
花樣年華的我們世界開始崩壞。

最初我以為是很微小的一件事,吃吃藥休息一會,很快便好吧。
但她再沒有好起來。

出出入入醫院很多年,把頭撞向牆壁、大聲哭鬧、攤在地下不動、說某處有人正在監視她、不再上學、仇視所有人、把藥握在手裡假裝吃掉最後病發、幻聽......

很多年,我終於明白,她不會再好起來,以及她對我的憎恨「如果無左你就好。」。

從小到大,我們都在競爭。她罵我「醜八怪」,我又回一句「大食懶」,誰也不讓誰。所以我以為,她的病對我沒有影響。

我還是照舊返學、放學,和朋友一起玩耍,嘻嘻哈哈。
由兩個人變一個人,對我來講,沒有太大分別。
本來,她就不是一個存在感強的人。
本來我們的感情就不算好。

但在很多很多個日子,我的快樂都有一陣疼痛。豐富生活背後是說不出的空洞。

「憑甚麼我可以活得這麼好呢?」

但我害怕家人擔心。
媽媽成了驚弓之鳥,時時問我「你有無唔開心?」然後喃喃自語「有咩事咪睇開啲囉...有咩事係過唔到嫁...」

我照舊做我的模範生、乖乖囡。我希望失去了一個,還有一個。但身體比心靈誠實,我開始吃不下東西。

最胖的時候是小四,有38kg,想不到那就是我人生的高峰。以後一直徘徊在30-35kg。

最初,也許出於想要懲罰一下自己,我不讓自己吃得飽。胃的疼痛會讓我好過一點。
後來情況卻愈來愈嚴重。
我開始吃不下很多東西,固體的食物我已吃不了,飲湯還好一點,到最後我聞到食物的味道已經想嘔。

明明好肚餓,身體在發出訊號,甚至咕嚕咕嚕響,喉嚨卻鎖住了。

吃不下。

那時,吃東西對我來說就是酷刑。日間還好,我在學校可以偷偷倒掉食物,常常一整盒一整盒地倒。但晚上一家人圍坐餐桌,就是最痛苦的時刻。

半小時、一小時過去,我都只吃了一兩口,還要抑壓想要嘔吐的感覺。只是,最難受的,還是家人擔憂熾熱的目光,夾雜一點責備的「你食啦,點解唔食?!」我只有在內心吶喊,「我都想食!但我食唔到呀!」

家人帶我四處看醫生,也檢查不了我有甚麼毛病,如是者過了半年。

我居然還未死,靠著偶爾也吃得下的粥水和間中一兩天有一兩餐吃到多一點的東西,我還在撐著。

那時我還跑越野,也參加很多的活動。
每一天,我都消秏很多很多的體力,但吸收很少很少的能量。

有時候,我會感覺自己愈縮愈小、愈縮愈小,好像有有一天就會消失不見。

我知道自己渴望死亡的來臨。
我渴望死亡終結我內心的痛楚。

於是朋友說:「每次當你想死的時候,答應我,和自己講句『聽日先死啦』」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感激那位朋友。

有一次媽媽又帶我去急症室,終於醫生說「不如我轉介佢去見社工。」
我只見了那位社工一次,但她關切的眼神、溫柔的話語令我終於第一次哭了出來。

這是我的轉捩點。

不過後來我被轉介到學校的社工,那位社工真係廢中之廢,只想著close file,居然對我說「嗯...咁又真係無辦法」。我已經夠絕望,還要肯定我的絕望。多謝哂!好同意做社工的朋友說,如果一個人無心做社工,真係唔好做,會害死好多人。)

哭過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想像中堅強。
我才承認姐姐的事對我好大影響。
我也嘗試去面對那被內疚、羞愧、憤怒遮蓋的無助。

第二個轉捩點大概就是信主。
當我聽見上帝已原諒我,我的眼淚也是止不住。
我需要寬恕,但病了的姐姐已不再懂得原諒我。

信仰令我思考了更多有關生命的課題。

釋放情緒以後,我厭食的狀況略有改善。
不幸中的大幸啊。

但壓力大的時候,情緒差的時候,我還是會吃不下。
有時也會無緣無故大吃了一陣子,又再不吃一陣子。
不斷循環。
循環了很多年啊。
十多年啊。
所以我一直胖不起來。

受傷很容易,但復原好難。

我沒有放棄,因為如果我死了就會有人難過。
我不願再有誰難過了。
如果我不能從未存在過,我只好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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