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個壞了的男人

Charis Hung-Life 於 3 小時前發表 收藏文章

不是許志安的那種壞。
是受過傷與衝擊,內裡有甚麼被扭曲了,再不能回復本來自己的那種壞。像是暖水壺盛過甜甜的巧克力或是果汁以後,往後的水都帶着一種不再純粹的味道,久了甚至有種被污染的感覺。無論再怎麼洗刷,暖水壺都不能回到沒有味道之前,而裝進去的水從此也不如往昔。因此他有一種無奈和悲傷,然而社會總不許男人軟弱,於是一般人所能看見的,只有他的憤怒和對世事的嘲諷。

「世上好少有兩全其美、剛剛好而平衡嘅感情。能夠做到嘅話一係就兩個人都on9或者純真;一係就兩個都絕頂聰明。所以喺一段感情入面,如果你好愛對方、好投入,將對方睇得好重,你會開心滿足,但同時會發覺自己失去咗主導權,對方嘅一舉一動都會牽動你嘅情緒,情況就好似你中咗毒,但解藥係喺對方手上;反之,如果你想要掌握主導權,一開始就唔應該付出太多。人係一種好需要一致性嘅動物,你愈付出只會不自覺強化對對方嘅愛,你要做接收嗰個,不過相對地,你就會冇咁投入、開心,因為只有可有可無、平淡嘅感情,先唔會令你動搖,先會令你安心。」

我很想對他說,愛情才不是這樣。

可惜現實確實如此,人性正是如此,我的經歷也是如此。
(只是我現在很幸運,遇到了旗鼓相當的愛人。彼此從開首便不設防把底牌都掀開,對某些人而言我們也確實on9或純真,從智商來看我相信我們都是聰明的。)

「噉你而家喺愛情入面係屬於咩狀態?」
「我係擁有主導權嗰個。即係你今日唔搵我,我唔會好唔開心或者忐忑。」
「你鍾意呢個自己?」

因為在我看來,他明明和我一樣,都屬於付出型的傻瓜,都是看見愛人快樂就會生出無比幸福的傻瓜。
他沒有吸煙,我卻彷佛看到那份吐煙的唏噓:「我會話,我而家呢個狀態係最好嘅。」

他緩緩與我談論起曾經的兩份感情。

「嗰年我啱啱畢業,第一份工係返銀行counter。每日都會有個女仔嚟幫公司入票,我哋每次其實只係見幾分鐘,間中會吹一兩句水。」我的腦海不自覺勾勒出景象,感覺這是個相當浪漫的開場。他漸漸在意起這個女生,同事也仗義幫忙,總會讓那個女生剛巧輪候到他那個工作窗位。

「有一日,我好想問呢個女仔拎電話,畀張收據嘅時候,我好想連埋電話號碼遞畀佢,但我卒之都唔敢。但我諗諗下,真係好想拎佢電話,最後我追咗出去……」哇!好青春!

「你可唔可以畀你Facebook我?」
那個女生笑笑回應:「唔得喎」
「噉電話呢?」
女生想了一會,最後笑着給了號碼。

他們於是開始短訊來往,並約了吃飯。
「我記得之後仲去咗諾士佛臺嘅酒吧仔飲酒,氣氛非常曖昧。」
所以他以為一切順利,他們會慢慢變成情侶。
「但之後我知道佢點解唔畀Facebook我,因為佢當時已經拍緊拖,有男朋友。」
噢,粉紅泡泡瞬間一個個爆破,彩色畫面成了灰白。

但事情並未就此完結,否則故事就不過只是上天開他的一個小玩笑而已。

女生那年24歲,男友是在夜場認識的,一起後才發現男友小她6年,只是剛18歲,是名冷氣技工。他們在大角咀租了一個200尺單位,月租$6800,還養了兩隻狗,傢俬都是女生碌卡買的。最爆是,同住了兩個月後,男友突然離開,沒有再回去。

「你知唔知嗰時個女仔人工幾多?」
幫公司入票的大概是文員或秘書?於是我保守估計:「萬零蚊?」
他搖搖頭:「得$7500。」
我倒抽一口涼氣,不懂這個數字要如何支撐她那樣的生活。

「所以後來我搬咗入去同個女仔一齊住,而且介紹咗個女仔入我間銀行做,噉佢人工就可以多返啲,我哋一齊做過幾個月同事,之後我再轉咗工。我仲幫個女仔找咗次卡數,大概$5–6000度(佔他當時約半個月糧)。」

雖然並不算很美好,但也不失為一個「英雄救美」的故事,尚算是朝着不錯的方向前進。

「有一日,有人拍門,原來係佢男朋友返嚟。個女仔叫我唔好開門,扮冇人,我冇聽。我打開門嘅時後,佢男朋友好嬲。我而家諗返起都覺得佢嬲好正常,大佬,我返去條女屋企見到有第二條仔喺度。於是我哋就打起上嚟,我都好衰,恃住自己大隻所以唔驚,佢男朋友真係唔夠我打,佢衝咗入去廚房拎刀。我記得嗰把係長刀,當時佢指住我鼻尖。」

「噉個女仔喺度做咩?」

「都係嗰啲啦,叫我哋唔好打之類。最後我報咗警,大家齊齊被告傷人,要搞到上庭,但最後冇人坐監。不過成個過程拖咗好耐,又要定時去警處報到,我正當人家嚟㗎,對呢啲事真係完全冇經驗,所以當時都好緊張,又要張羅律師錢,成個人變得好攰好燥。」

我聽着也覺得疲累,談個戀愛換來了一身蟻。

「成個過程我係唔可以見個女仔,我淨係偷偷地見過佢一次。後來完咗成個訴訟我先再搵返佢,但已經搵唔到佢,上佢屋企佢老豆都話佢唔喺度。後尾先知,佢返返去佢男朋友身邊。」

???
他苦笑:「可能我太循規蹈矩啦,法庭唔畀見就冇見,但佢男朋友MK啲可能冇理。」

我完全不知道該給予甚麼回應,他說還想和我分享第二段感情。我以為會是之後的事,沒想到時間退回到他大學二年級。

「嗰年我做暑期工遇到個女仔。佢好高,成172cm,仲記得第一日佢返嚟嘅時候一手將個彩色電單車頭盔擺喺枱面。」我的腦海不自覺浮現出女車手瀟灑的模樣。

「當時我追緊另一個女同事,高妹就成為咗我嘅軍師。高妹都有男朋友,仲住我附近,所以高妹喺佢男朋友度過夜時,我哋第二日就會一齊搭巴士返工。我哋幾乎日日都一齊返,有時佢會挨我膊頭瞓覺,但我冇諗太多,只係當佢兄弟。」
在認識了接近兩個月後,公司派他們到內地出差。

「嗰時我哋一齊買完宵夜,佢會繑住我隻手,落雨又會擔同一把遮。我哋好好傾,但我以為我哋只係好好傾。直至有一日,同行嘅一對情侶同事問可唔可以同我哋調房,於是我同高妹就變咗瞓同一間房。我哋傾傾下偈,高妹突然喊,話自己鍾意咗另一個人,噉我再遲鈍,都知道佢係講緊我。」

事後他回想:「我諗嗰時我對佢都有好感,但唔係狂熱嗰種。年少氣盛,比起偷情嘅背德感,可以爭贏人哋嘅好勝心略勝一籌。」

高妹那年24歲,比他大兩年,但已結過婚,也離了婚。後來那男友是一起玩電單車時認識的。高妹在和他一起後,就和電單車男友分了手,只是約一兩個月後,他們也分手了。

「我覺得佢係好鍾意我,所以好就我。分手嘅時候佢同我講,一齊嘅時候只可以做到我心目中嘅佢,佢做唔到自己。我係個好蠢同一板一眼嘅人,如果你想要蘋果但唔同我講,我係唔會get到,我只會將自己有嘅梨、菠蘿、橙、士多啤梨通通都送畀你。以前我覺得高妹好任性,但而家諗返轉頭,我會覺得的確係自己唔夠細心同留意佢。」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說高妹時,一直有種沉重的痛飄過來,彷彿好鍾意對方的那個並不是高妹,而是他。

「我同高妹都有寫嘢,佢好欣賞我嘅文。有一次,佢興致勃勃同我分享自己寫嘅嘢,應該好期待我嘅feedback,但我真係覺得平平無奇,所以最後都冇講咩支持佢,而家諗起佢一定好失望。」

我猜想高妹很難不失望,畢竟自己喜歡的事未能從喜歡的人獲得欣賞和認同。然而這事已過了十年有多,他濃烈的情緒卻未有減退,那麼平淡的語調,卻盛載着那麼濃郁的愧疚。我有點搞不清,受傷的到底是誰?

後來高妹又回到電單車男友的身邊,那個她常投訴不理她的男友。

「我覺得兩段感情,自己都好盡力去愛。我用自己嘅能力同所有保護對方,但佢哋都係返返去一個唔好嘅人身邊。我而家會明白,一個人要走,你係點都唔會留得住。」

那兩段戀愛彷佛耗盡了他的力氣。

「我唔係唔信美好嘅愛情,只係我心入面有一塊嘢,阻隔住。我覺得能夠勇敢去愛嘅人好好,但我對於嗰種信念同美好只係有一種『哦』嘅感覺。我而家都唔會好差,只係冇咗嗰種狂喜,但取而代之我唔會再因為見唔到對方就覺得好似畀火燒,對方一唔聽我電話就亂諗嘢。我而家可以控制到自己。」
我無話可說。

理想之中自是彼此珍惜、開放、真誠、投入建立關係最為美好。可是現實往往卻是付出愈多的人受傷愈深。盲目鼓勵別人不要害怕受傷儘管用力去愛是不負責任的,因為有些傷真的會要了人的命。有時如果我們過於疼痛,稍稍退回自己的洞穴又何錯之有?

冰雪無法被冰雪融化。
可是如果能遇見太陽,或許將有所不同。
可是,誰又能擔保光必定會照到你身上呢?
因此我總是說,選一條較為不難受的路走就好。

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如果有人可以放棄沒有緣份的家人,有人可以承認自己工作上沒有野心只想平淡上下班,有人不喜歡三五成群只愛一兩個知心好友已足夠,那麼,選擇一段安穩而保守的戀愛又有何不可?
但,要是不愛比起去愛更讓你痛苦,那就不要逼迫自己。
像我就無法視戀愛對象單單為人生同行的拍檔,我不能。

我依舊是那個付出型看見愛人快樂就會生出無比幸福的傻瓜,不過傻瓜也會進步,我不會再卑微地愛,要是對方不值得我的好,我就寧願單身。而有些人,則寧願守着疼痛的愛也不願孤身一人,社會似乎總看不起這樣的人,就我而言我是覺得不需要如此作賤自己,可是選擇的是當事人,承受的也是當事人,世間所有事情,只要你覺得值得,也就值了。

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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