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有隻蟲仔從她衣袖中彈跳了出來

Charis Hung-Life 於 14/10/2017 發表 收藏文章

我的工作,讓我遇見各式各樣的人。他們曾經是富商、黑社會、邊緣人士、露宿者、老闆、殘障、吸毒者、精神病患、剛畢業的小伙子。但來見我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們正在社會的底層中。

那是一個早上,我剛回公司不久,坐下,咬了第一啖包。

當我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餅」無法分清真或假的長髮。它,令我聯想起流浪在街頭很久很久未曾清洗過的那種髮。那是我們每天可以有清水洗淨髮絲,又用梳去安撫髮的人,無法理解的一種糾結與纏亂。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大概是縱然內心翻滾,表情卻依舊淡然。

我希望我沒有失禮。
因為她的臉是那樣乾淨、詳和。

我如常進行著平日的程序。就在她抬起手放在桌上簽名那刻──有一隻蟲仔從她的衣袖中彈跳出來。那只是零點零一秒的事情,但這零點零一秒之後卻不斷在我的腦海中慢鏡重播了很多遍,很多遍。

有・一・隻・蟲・仔・從・她・衣・袖・中・彈・跳・了・出・來。

她微笑著和我道別,我也禮貌地回覆再見。

然而,那隻蟲仔帶給我的震撼持續了一個早上。
我吃了一口的包後來就那樣被冷落一旁,直至下班無可奈何地被餵到垃圾桶的口中。那天我食慾不振,總感覺一陣陣噁心不斷湧上心頭。
也下意識地,覺得周身痕癢。

我發誓,我沒有歧視。我沒有嫌棄。
但我必須承認,我害怕,我也無法說:我不在乎,我沒有受到影響。
我不能。
(當然,世上有人得嘅,好似。)

我忽然想起高中時讀過西西的一篇〈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我」是個替死人化妝的。戀人夏卻以為「我」是新娘化妝師。
夏說要參觀「我」的工作,「我」答應了。
「我」認為「我」與夏的戀情,大概就要落幕了。夏大概會像擔當同樣職業的姑母的前男友般,尖叫著離開。從此,不見縱影。
「我」知道,要求所有人能像自己一樣坦然接受一切是不合理的。

相約在咖啡室的他們,西西在最後這樣寫道:
「夏帶進咖啡室來的一束巨大的花朵,是非常非常美麗的,他是快樂的,而我心憂傷。」

我記得,閱讀完這個故事後,我的心一直都戚戚然,無法釋懷。

不,我不是覺得「我」很悲慘,我是在替夏生氣。

「我」雖然說「如果我母親說了因為愛而不害怕的話,只因為她是我的母親,我沒有理由要求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如此。」
但事實上「我」卻內心認為夏必須如此,他必須能淡然接受,不能有一絲驚恐、厭棄,否則他的害怕、無法接納將成為了他不愛「我」的明證。

但為什麼是這樣呢。

害怕、恐懼、不悅、不安是無法控制的情緒。
但縱然如此,卻不一定指明我會離開你。
你不覺得,要是夏從最初無法接受,後來卻因為愛,逐點克服、改變自己,更顯得他對「我」的愛有多深嗎?

我很喜歡衛斯理經常在小說中的講的一句話,不記得實際句字,但意思是一個人不知懼怕而勇往直前,不算勇敢;但一個人恐懼卻依舊向前,才稱得上勇敢。

事實是,當我接觸露宿者、吸毒者、身上有異味的人、行徑古怪的人,說真的,我會不自在。我從不否定,也不責怪自己的不安、不喜歡、不舒服的感覺,與其偽善,裝出一副我沒有介意內心卻不斷皺眉的樣子,我寧願坦承面對自己真實的感受。

我不是一個無瑕疵的好人,我無法用愛接納一切,至少在最初。

但我深信這些都無法阻隔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在時間的流逝之中,在心靈的觸摸以後,我們終必互相理解,叫恐懼不安不解逐漸脫落於你和我中間。

我是這樣的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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