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傷口雖然細碎卻不等於不傷不痛 ──情感原是不需要正名

Charis Hung-Life 於 13/04/2026 發表 收藏文章

乍看之下,她就是個甜美斯文的女生,放在大眾裡是和諧的存在,絲毫不感突兀,但正如她話裡所藏着的,分明有陰霾一直縈繞在附近,並非真的能享有安逸得乎平庸的幸福。

「我屋企有一家五口,爸爸媽媽、哥哥家姐,我係最細。喺人哋眼中,應該覺得我屋企幾好,齊齊整整,又冇經濟困難,不過……」人活到一定年歲,便都會明瞭,「不過」之後的東西才更為真實,也是困擾所在。

她的父親是典型「揹起頭家的男人」,在外經營生意,每天都很忙很大壓力,回到家裡不是吃飯看報紙便是睡覺。記憶之中,要是父親開口,必然是因為有人惹怒了他。

她的母親也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對於家裡愛的表達是照顧好各人的日常需要和打理家頭細務。可是她的母親有一點和其他母親很不一樣--她的媽媽不喜歡和子女有身體接觸:「可以拖手,但如果我挨住佢,佢會推開我。」

她的哥哥比她大八年,彼此有很深的代溝。哥哥好像很早便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也不會特別想親近兩位妹妹。

她的姐姐曾與她同行最為親密,可自從升上中學以後,姐姐變得敏感而孤僻,並對聲音異常敏感。「即係我試過喺房同媽咪傾偈,佢會話我哋好嘈。又試過坐爸爸架車時我話有蚊,佢會好唔耐煩地叫我收聲。」

她說,他們一家人同枱食飯,但其實從沒有交流,甚至有時候,根本沒有人講話。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寂寥。
她渴望與至親的家人有深入交流,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真的給予一份溫暖親厚的愛。
雖然深知彼此都疼愛大家,但中間終究隔了一層。
因此好像幸福,心裡卻知道,內裡其實空蕩蕩。
有好大的空隙,一直沒有被填滿。
她為此而痛苦。

我想起了之前見過的兩個妹妹,她說:「其實我屋企都正正常常,冇乜特別嘢。」彷彿她的痛苦、對生命產生的偏執是不合情理的;另一個妹妹也是如此:「其實我屋企都好完整,唔知自己點解會抑鬱。」

可是聽她們說着說着,內裡明明就佈滿了詭異的傷害。
她們卻被表面的幸福抑壓了內在的疼痛,只因善良的她們明白,世上比自己不幸的人多出很多。
可是如果我們不被允許貪婪別人的幸福,為什麼又要承擔別人的痛楚呢?
你可以有你的難受,我難道不也可以為自己的缺失而傷春悲秋嗎?
這樣的空間理應與生俱來,而不需要用力為情緒正名。
我為何要為自己的難過而感到不好意思或歉疚?
就因為我不夠慘?
情緒是一種自然反應,是不該被責備的。
頭腦上好像大家都明白,但真正做到的人其實寥寥。

「我感受到你嘅無奈同難受,或者噉講,我成日話好多嘢都講緣份,有時包括同屋企人。你可唔可以接受或者你同屋企人就係關係淡薄?」她於是哭了起來。

我們同年,但明顯地她和早就放棄了家人情誼的我不一樣,她依舊想要得到,她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她的執念又比一般人更深,她竟然說:「我希望父母錫我,唔係因為我做咗啲咩,我希望佢哋愛我係因為單單愛我呢個人,愛我嘅存在!」她分享了不少父母在成長過程中對她的要求或不滿,我想有些話確實足以使一個心靈狠狠受傷,譬如:「你死咗佢好過啦。」

但我仍然不禁失笑:「我唔可以話你錯,每個人其實都想單純被愛,特別係子女總係渴望父母能無條件愛自己。但你呢個要求其實係好高好高,甚至我會話有啲唔合理。我又問你,你可唔可以唔理你爸爸媽媽做成點,單單愛佢哋呢個人?單單因為佢哋嘅存在而愛佢哋?」

她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愣住了,然後坦然回答:「我應該唔得。」
對呀,其實我覺得,除了上帝,應該沒有人能做到。
有些概念,有些說話,有些東西很美好,但想深一層,其實很不符合人性。
我們最好不要庸人自擾。

後來我們一起探討了她與父母的關係,其實她的父母真的很愛她,母親不擅於表達,但總會在她投訴以後嘗試改變自己,雖然沒過幾天又會故態復萌(證明她真的性格就這樣,和人無法過於親密);父親也是,雖然曾埋怨她處理前程的表現,但始終是支持她的。她心裡也很感激父母的愛,只是身為子女,有時候難免渴求更多,總希望和自己最親近的人,會是生命裡最親密的存在。
但這件事,終究是強求不來的。

「第一次有人話我,要我珍惜父母多啲,試下放低自己又或者付出更多,唔好一定要父母主動。」

「我都係base on你講嘅嘢畀意見或者建議,如果你覺得唔適合就let go,始終只有你最明白自己狀況。同埋我個人比較直接,如果有時候令你唔舒服或者冒犯都唔好意思。」

「你都真係幾直接……不過我會思考。多數人聽完我講,可能都會企我嗰邊或者覺得我好慘,我而家多個角度去睇呢件事,都唔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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