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同你分享，我拍拖喇！」
姑娘咧嘴笑道：「恭喜你！感覺如何？」「都開心，不過總係有啲不安。」
姑娘微笑，着我慢慢說。
「我由細到大都唔係好追星，因為我覺得距離一近，可能就會見到對方唔好嘅嘢，好驚會由原本鍾意變成唔鍾意，噉我咪會失落咗原本嘅擁有同喜愛？所以我寧願隔住一段距離去鍾意對方嘅作品同人，但戀愛係一種最親密嘅關係。」
「點解會有呢種諗法呢？」
「唔知關唔關事，好多小朋友細個咪會覺得父母好叻好勁好似天一樣嘅存在？但人愈大會發現原來父母冇自己想像中咁出色，甚至可能係比一般人差，於是會有種幻想破滅嘅感覺。我仲記得第一次係，小學一二年班，啱啱學識過馬路要睇燈。我媽咪唔係好睇燈嘅人，佢因爲衝紅燈已經畀人罰過錢，嗰次佢接我放學，又諗住衝紅燈，我就教佢唔可以噉，綠燈先可以過。媽咪笑住話我好叻，然後陪我一齊等，當時我好自豪，覺得自己有樣嘢叻過媽咪！但隨住時日過去，愈嚟愈多呢啲情況出現，我冇辦法再崇拜父母，我仲發現佢哋好多問題，佢哋好似由喺天變成喺地。可能對我嚟講太震撼，所以好想極力避免呢種情況再出現。」
現在想來，我心裡常有種不安是，好的開始極有可能是壞的開頭。
我對於好的恐懼更甚於壞。
因為曾經好過，才會覺得痛。
可是我又想，人總不能一直盼着壞。
現實是，壞的開頭以後極有可能只會更差。
好的話，也至少嚐過甜呀。
「咁你會點避免？」
「除咗唔追星，其實我同人交往都係噉，都係隔住一段距離。為咗避免失落，我又會盡量同啲叻嘅人出色嘅人交往，噉就可以避免有一日我會唔鍾意，甚至睇唔起佢哋。對於睇唔起人，我會覺得好唔應該，尤其係對自己嘅父母。細個讀書會有啲文講個個同學嘅父母都身光頸靚，但自己嘅爸爸媽媽係着已經補過嘅衫；人哋嘅爸爸媽媽開私家車送返學，但自己嘅父母可能係開搬運或者垃圾車之類，之後主角會因為覺得寒酸或者驚畀人笑，就唔認自己嘅窮父母，最後又會內疚，因為爸爸媽媽係錫佢、養大佢嘅人，佢憑咩睇唔起佢哋？
我對呢啲文成日都好大共鳴，亦都提醒自己一定唔可以噉對父母。我媽咪係做清潔工，我其實係有意識地同自己講唔可以避開呢樣嘢，如果有需要提就要提，提嘅時候絕對唔容許自己有半點睇唔起嘅成份……但有時我諗，我咁強調，其實係咪因為我介意？我先係內心睇唔起嗰個，所以先需要咁樣提自己？可能人哋根本就冇噉諗。我覺得噉樣仲肉酸過真係睇唔起嘅人……」
我一口氣講了許多，姑娘照舊感謝我對她的信任，也鼓勵我要繼續這樣真誠地活下去。
「你有冇諗過其實你係一個好善良，追求真善美嘅人？」
我大概擺出了一副惶恐而難以置信的樣子。
「我唔敢噉樣諗。」
「真㗎，頭先一路聽你分享，我好感受到其實你嗰種驚，係因為想做好。就係因為你追求嗰啲價值，你好想成為一個噉嘅人，你先一有咩風吹草動就咁驚，一有咩做唔好就自插，我覺得你已經自插到成個身都係刀。」
姑娘常常能生動而形象化地表達事情，讓我很深刻。
我確實是個這樣的人。
「但係呢，你有冇諗過，隨住我哋成長，我哋嘅世界會變大，可能喺客觀嘅定義下，我哋嘅父母可能真係其實唔係咁叻，可能你心入面真係湧起過覺得佢哋點解咁蠢或者羨慕人哋父母咁有知識同教養，但係除咗呢啲嘢，你對父母其實都仲有好多其他嘅感情，包括係感激佢哋對你嘅養育之恩，多謝佢哋盡力照顧好你，子女對父母嘅愛……就算你真係有一啲時間睇唔起父母，其實都只係一 part，點解要放到咁大？咁對自己又係咪公道？就好似一張白紙上面有一粒黑點，你成個人嘅注意力放咗喺個黑點度，但其實個黑點只係好細㗎咋。」
一直聽的時候我就忍不住眼濕濕，尤其在聽見她說我對父母其實還有許多感情之時。對呀，其實我也很愛他們，也盡了力對他們好，我甚至敢說自己比起許多口講愛父母的人，我的愛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只是，不容許自己混入一點雜質。
但姑娘總是重複對我說：「人嘅感情其實係好複雜。」
那種對於自己過於苛刻的心酸和委屈又湧上了心頭。同時，在隔了幾次以後，又再次從姑娘身上聽見她說我對自己不公道。或許我並不是不知道這回事，我只是需要有人肯定和允許我可以擁有一個不必如此完美的空間，然後如果有這樣的人，我還需要多一點點練習，以放下多年來的習慣。
「除咗驚自己有一日會唔鍾意男朋友，你仲有咩不安？」
「與其話不安，不如話係陌生，我未遇過呢種感情，所以情緒上好似唔係好load到，個腦彷佛有一片unknown。例如之前佢喺外國返嚟要隔離十四日，本身傾好我去接佢。但因為政府改咗政策，佢隔離三日就OK。我冇留意到，然後佢有日話速遞咗嘢畀我，叫我留喺屋企收貨。點知打開門，原來佢係速遞咗自己畀我！」
「好surprised同sweet！」
「其實係，但當時我其實唔係好識畀反應，加埋本身入咗認真mode做緊嘢，所以個腦好似輕咗機噉。理智上我知道應該開心，但情感上其實唔係好跟到，我都唔知係咩感覺嚟。佢話我見到佢之後有即刻攬佢同錫咗佢一啖，我自己完全唔記得。對於呢種陌生，都令我有啲啲不安，但同時又慢慢taste緊噉。不過佢走咗之後，我諗返件事有慢慢開心返，都覺得好感動。因為如果係我去接佢，其實係我會辛苦啲，而且會一次過見埋佢爸爸媽媽，都有啲緊張。但佢選擇咗返去擺低啲嘢，明明好攰都山長水遠嚟搵我，就係因為想畀驚喜我同令我開心，佢選擇咗擺我先於自己，同我以往嘅戀愛經歷好唔同，以前多數都係我付出多啲。」
「你覺得而家同以前嘅感覺有咩唔同？」
「我會話以前嘅戀愛感覺好濃烈，有一種揪心嘅感覺。但而家呢種嘅愛係慢慢滲出嚟，漣漪漸漸擴大，好溫暖。我知道以前咁濃烈某部分原因可能係我嘅焦慮同不安，因為得唔到回應所以成個心都諗住，我同呢個男朋友其實都試過一次，有日佢唔係咁得閒，所以少咗回應我，於是夜晚我就有啲小崩潰，但佢都好快出現同埋解釋返。我知道自己唔會再想經歷以前嗰種患得患失嘅感覺。但有時又會諗，而家係咪因為對方太錫我，對我太好，冇咗一種尋求對方愛嘅逼切，所以先成日疑惑自己係咪真係鍾意佢？但噉咪成為咗啲人話好犯賤嘅人囉？但我唔覺得自己係噉嘅人，亦唔想成為噉嘅人。我鍾意人哋對我好，我唔係被虐狂。」
「首先我諗冇人係犯賤，亦冇人鍾意犯賤。呢個只係啲人加諸喺其他人身上嘅標籤，並唔正確。大家會噉，背後一定係有屬於自己嘅故事。我鍾意你頭先用咗一個好靚嘅字『taste』嚟形容自己嘅狀態同關係。過去嘅戀愛點解令你安心同覺得濃烈？好大部分原因可能因為你經常都付出好多，而收到嘅嘢只係好少甚至係冇。但噉嘅情況之下你都繼續畀或者畀更多，你自然就會諗，如果我唔係因為愛對方，點會噉？從而你就不斷證明咗自己愛。但而家就唔同，而家呢個係你只要畀少少甚至你咩都冇做，就已經收到佢嘅愛，你疑惑係好正常，因為同你以往嘅practice唔一樣。就好似如果你一直食開嘅葡萄係酸，你會以為葡萄就係酸，但你而家突然食到粒甜嘅，你咪會懷疑，係咪真㗎？佢真係葡萄？所以需要時間試清楚啲啫，唔使擔心。」
我喜歡姑娘總讓我感受到，我們以為的不堪（包括自己和他人）都並非真的不堪，那都是有原因和故事的。
「哈哈，你形容得好盞鬼。可能真係，而且我好清楚自己唔會想返返去以前，以前雖然我可以畀好多，嗰種愛彷佛好實在，但我知道有一日終於會虛耗完，而且完咗就真係完咗。但當我遇到呢個男朋友，我知道如果我想要幸福，今次就係機會，佢係我轉變嘅開始，我見得到同佢一齊自己會變得更好同更幸福。我察覺到自己成日都會問佢問題，其實唔止係佢，我之前拍拖都會，只不過前任唔係話唔答假設性問題，就係露出覺得我好煩嘅樣，久而久之我就唔敢再問。其實我問嗰啲問題好多都係唔會發生，即係例如嗰日佢畀驚喜我，我話如果你一打開門就見到我收埋個男人點算？又例如佢會讚我靚，我會問佢如果有日我變到好醜呢之類。我都知問嚟冇乜意思，但又會忍唔住問，我諗係因為我不安？可能遲啲耐咗會好啲？但佢好好，無論我問咩，問幾多次佢都會好耐心咁答我，仲話好樂意答，呢件事令我安心。」
姑娘突然露出「姨母笑」：「我覺得你呢段關係其實發展得幾好，係一個好正常嘅過程，咪即管畀自己煩下，拍拖係咁。」
我感受到姑娘向我傳達這些是「幸福的煩惱」的意思，讓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同時間對於她告訴我，這是很正常的狀況安心了不少。
後來我間中也會和Y小姐分享拍拖的東西，她都說：「你以前啲關係真係好toxic。」言下之意，這些都是一般情侶很正常的東西。我才發現，原來我不知道甚麼是「正常關係」，間中這件事會使我有點悲從中來。
「頭先我聽到你肯定呢啲係正常，我即刻安心咗好多。但有時我會諗噉係咪真係好？點解我要靠人哋嘅肯定先可以安心？唔可以相信自己嘅感覺同睇法？我會唔會太依賴你？」
「BB一出世就係白紙，你要求佢識好多嘢都唔合理啦……」
我忍不住打斷：「但我已經三十歲人……」
姑娘溫柔地說：「你當自己之前唔係好吸收夠營養，而家係食緊維他命啦。你唔會成世都需要我，我亦都唔會成世都喺呢間中心做，當你吸收得夠自然就可以自立，但你唔可以要求入面仲缺乏嘅時候就自己生啲嘢出嚟，要求自強。」
「但啲人唔係成日話安全感唔應該靠人，應該要靠自己？如果我個人夠安定，就唔會咁易畀人影響？」
「我就唔係好同意嘅，因為我哋唔係生活喺荒島，我哋係會同人互相影響㗎。如果有個人，無論遇到咩人咩事都自我感覺良好，我覺得佢先有問題！」
我笑起來，想想也是，這些人通常都患有自戀型人格疾患（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簡稱為NPD）。
因此假如我們會受他人影響或是偶爾脆弱，其實並不可恥。
因為這才是證明我們是正常人的特徵：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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