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王子

偏遠的小鎮上,
有一家人,住了二十多年的日子。
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只待他們如同一般的鎮民,
每天平凡的、勞碌地渡日。

但要說到他們真實的身份,
他們是一對養父母加上一個養子。
沒有人說得到他們血源疏離的關係,
只見他們是親密、互相依靠的家人。
說深一層,他們原來從首都、從王宮出來。
養父母是國王指派,要畢生照顧王子的人。
但故事藏得很深,一切看上去如同平凡的故事。

王子都這樣相信,他只不過是個平凡的鎮民。

鎮上的一切不像首都,更與王宮扯不上任何關係。
鎮民沒有見過王都,
更不知道有所謂飽足或飢渴,富饒或貧窮。
若你想把一個大麥包或一大罐水送給鎮民,
他們會回答你:
我吃多一個麵包,又不會飽多一點;
喝少一罐水,又不會渴死。
你拿回你的食物和水,留著用吧。

即使你把盛餘的東西送贈給街邊的流浪者,
他們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
我不是說,你不要施捨給有需要的人。
只是,你眼中有需要的人,
又會看到比他更有需要的人。
就是那些缺少一點餵育,就會死去的人。

他們不是想,飽足或飢渴、富饒或貧窮。
飽足離他們離得遠,富饒更遠得不值一提。
飽足和富饒,都不是他們經歷過的事。
他們經歷過的,反而是施贈,足以救活一個人。
那個平凡的鎮民,那個王子,
在這群人當中,
平凡得,幾乎找不著自己,
就只是平凡「他們」的其中一個部份。
跟其他人一樣,不吃飯、不喝水的話,他都會死。

王子被送出宮外的二十多年後,
這個鎮外突然有一個人闖入來,是國王。
國王尋覓大大小小的城鎮,
要尋找從前他送出宮外的王子。

國王很慷慨,每逢在街邊見到貧窮的人,
都施捨一點金錢給他們。
慷慨的美名由一條街,傳到一個一個的小鎮中。
當國王來到平凡王子的小鎮上,
他的美名依舊成為他的影子,伴隨著他。

國王依舊不吝惜,一見到貧窮的人,就施捨。
哪些是貧窮人呢?
國王眼中的貧窮人就是衣著跟自己不同,
衣服看上去有點平俗、偶而破一兩個洞的人。
說到底,國王很慷慨。
慷慨這種美德沒有人會討厭。
只是,王子所在的小鎮,
沒有人留一點羨慕的眼神和目光,
更沒有人留點稱讚的話給國王。
一切看似是正常不過的。

國王在街上逛逛,
一袋子的金錢在袋內搖晃,
走了一百米後都卸不走這個重量。
他肩負著他擁有的東西,但卸不走,
他很不習慣,不習慣這個重量,
不習慣重量無法被兌換成輕輕的話語。

說坦白,國王不太看重稱讚的言語。
但一句「謝謝」都沒有,
國王持著國王的身份,
顯得要離開時,都欠缺別人一聲禮貌的道別。

但更不習慣的是,
街邊有一個乞丐收到他送的一枚金幣後,
對他說:
先生,謝謝你,但我已經收到太多金幣了。
可否給我一塊麵包?
對乞丐來說,國王的施贈彷似沒有意義。
乞丐接受了瑰贈,但他依舊顯得貧窮。

乞丐的衣服輕輕蓋住一點東西。
是他擁有的一袋金幣,以及一對瘸腿。
金幣壓住衣袖邊,稍大一點動作,
衣袖都扯爛了。

國王把金幣換成一袋麵包。
袋子比之前還要撐得更大了。
在裏頭抽出一塊麵包,
就贈給那個乞丐。
乞丐抽起爛掉的衣袖,
勉強用手接過麵包。
咬一口,今天勉強能夠保住一命。

國王看到乞丐的模樣,
都不忍心留下。
也管不得乞丐有沒有送上一句道謝的說話,
他背著一大袋的麵包,快步離開了。

隔日,國王走回相同的地方。
那種不忍心更加強烈。
他沒有看到乞丐,眼前只有一張畫像,
上面是乞丐的樣子,以及他的姓名。
加上一串日期,只能以為是鎮民記念他,
留下的一塊墓碑。
不忍心的心情,加速了國王的腳步,
跑離了大街,慢慢來到一間屋子的前面。

國王背住一袋的麵包,
感到累了,往袋裏頭抓了一下,
拿出一塊麵包就吃。
國王坐在屋子前面的台階,
嘗著麵包。

麵包是國王在高級麵包店買回來的,
帶點麥味,軟熟的口感令人吃得舒服,
吃快一點吞得也快。
只是吞下去後,那種不忍心的感覺又回來了。
口中漫延一種舒服的味道,
但心裏卻很不舒服。
不知為什麼,國王的左眼,流下一行眼淚。

此刻,他無法說到為何流下那行眼淚,
口裏依舊很舒服,只是眼淚自己往下流,
舒服的感覺止不住眼淚。
這是一種什麼的感覺?
單純是一種悲傷?或是一種舒服的感覺?
似乎都不是。
國王拋下麵包,眼淚就止住了。

國王站起,轉過身來,
看著面前的屋子,只覺似曾相識。
他走上台階,準備叩門,問屋子的主人拿一杯水喝。
流下幾行眼淚後,國王感覺有點疲倦。
有一種麵包無法止住的疲倦感。

國王準備叩門的一刻,
門卻自己打開了。
裏頭一個人也沒有。
地上只有被風揚起的灰塵。
灰塵飄起,被吹到火爐上的一個置物架。

國王跪在地上,哭了。
眼前是一個人一連串的成長照,
記錄了他不同年歲的模樣。
最左面的,是一個嬰孩的模樣,是王子的模樣。
最右面的,是一個成年人的模樣,
依稀看得出是街邊過身的乞丐,只是衣著稍為整齊一點。
眼前沒有人,但國王跪在地上,痛心的哭了。

施贈給體面的人,誰都願意。
若果要施贈給醜陋的人,我就不願意嗎?

這一刻,國王找回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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