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院的牆

戲院門口的背後,有一道牆。
雖說那一道牆,不是一道不能越過的牆,
旁邊有一個入口直通戲院裏頭,
但牆的前後,總有兩種不同的人。
他們總能答嘴,溝通寒喧一番,
但看外貌表情,你猜不透誰會直通入口,
走進戲院。

戲院的主人可心急了。
呆在戲院裏望著映畫,
眼睛只有面前變來變去的光影,
但光照進眼內,仍只透出空洞一遍。
他映畫的光影,卻看不見人。

於是他選擇走出戲院,
穿過他大半天沒經過的牆,
看看日光,
如何照在那些他稱為「觀眾」的人身上。
「觀眾」就是懶惰,只懂花錢買票,
卻多數看不懂電影,
但就是離開時要罵電影的人。
他口裏卻沒把說話說出口。
留著笑面迎人的面容,
帶著一點愉悅的眼神,
就把說話藏在心裏。

幸好,
戲院門口的「觀眾」卻對這種眼神放不上眼。
放不上眼的意思,
不是鄙視,或對戲院主人有什麼意思。
人來戲院,總是被戲院的電影吸引,
跟電影沒相關的東西總不能吸引眼球。

於是,
戲院主人在戲院門口閒逛,
來回踱步,觀察著身旁的人。
身旁的人卻沒注視過戲院主人。
或許,
只是在戲院主人擋住路的時候,
人才把視線輕微在戲院主人身上掃過一次。

一個跟戲院主人差不多高的女人,
望著一張喜劇的電影海報,
跟身旁的女友人聊著。

「看電影不就是要開心嗎?
談點太深奧的東西,
我倒看不明白。
平日上班已經很辛苦,壓力很大。
一個星期來一次戲院,
還要看太多沉重的電影,
我倒耐不住。」

身旁的女友人和議了幾句,
稍稍安慰一下,又說:
「電影談的東西有時很有趣,
想一想有時都很有意思。」

她們在一堆電影海報前面,
正在選擇要看什麼。
五花八門,可以選的電影多而又多。
又問了一句:
「常常聽別人說些好的電影,什麼神作,
是否就是感動人的就是好電影?」

戲院主人這個時候,倒耐不住了。
他走到兩位女士的身旁,
答了幾句:
「好電影不只令人感動,
還要能夠改變人,
令人生命改變,這才是好電影。
管你鑽研多少電影語言,
只有知識,才不能看到好電影。」

兩位女士稍為禮貌點了頭,
說了句謝謝,就走開了。

戲院主人收到禮貌的回話,
他對他說的話很有信心。
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
似乎悍衞了電影的尊嚴,
他對電影無愧了。

但兩位女士禮貌的道謝,
亦禮貌地離戲院門口走遠了兩步,
再次在電影海報間徘徊。

離戲院門口近一點,
有兩個架著眼鏡的男士在門口徘徊。
戲院主人走近,想答上兩句嘴。
「請問兩位等下會看什麼電影?」

「不就是《舒特拉的名單》吧。」

放映員又加了句:
「這套電影很經典,
就是談二戰時一個拯救猶太人的故事。
真實的故事,改變了人心。
每次我代入這個故事,
想當中的掙扎,幫助猶太人,很有愛。」

兩位男士稍為禮貌點了頭,
說了句謝謝,就走開了。

戲院主人收到禮貌的回話,
他對他說的話很有信心。
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
似乎彰顯電影的光榮一面,
他對電影無愧了。

但兩位男士禮貌的道謝,
亦禮貌地離戲院門口走遠了兩步,
走到對面的公共戲院,
看一齣戲,叫《舒特拉的名單》。

到了晚上,
戲院主人望著正在上映的兩齣戲。
一齣喜劇,場上沒有一點笑聲,
另一齣劇情片,場上只有光影變幻的劇情,
只是沒有人。
戲院主人又發愁了。

管他口上如何漂亮,
悍衞電影尊嚴、彰顯電影光榮,
卻似乎得不著那些他鄙視的觀眾的垂青。
相映而對,戲院對面的公共戲院卻人山人海。

似乎兩間戲院不同的,只有那道牆。
戲院主人的戲院有一道牆,
人要穿過牆,才能看戲。
公共戲院沒有牆,沒有出口入口,
就坐到人山人海了。
戲院主人看到戲院,看到觀眾,又發愁了。

發愁可不管用呢。
戲院上映時,他又走出門口,
要派傳單,宣傳一下電影,叫喊了幾聲。
只是,對面的戲院正在播電影,
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誰的眼球會管一個派傳單的人呢?

說到這裏,
大家想結局必然是戲院主人又再次發愁,
被戲院的那道牆困住,對嗎?

說多一件事給你聽,
「戲院主人」原來只是一個放映員。
戲院的主人幾乎從來不出垷,
只在人不知道的時候,
做一個神秘顧客看一兩齣電影。

怎麼「戲院主人」倒不認得戲院真正的主人?

原來戲院老闆留下了一句話,
叫放映員若然要辭職,
就自行聘請下一個放映員。
但前提是,要確保接手的人可以忠心完成工作。
於是,戲院日復一日的運作,
這個「戲院主人」倒不認得戲院真正的主人。

故事還沒有完呢。

放映員穿著制服,
戲院老闆晚上來到戲院,一眼就認出放映員了。
老闆買了張票,就走過牆,進入戲院,
去看正在放映的喜劇。

放映員見有人進入戲院,
就殷勤地拿著電筒,想給對方帶路。
戲院老闆說了句謝謝,
但他望著地板的燈光,
再借助螢幕的光,
已經坐到戲院的中間座位。

隔了十幾分鐘,這齣喜劇已經播完了。
離開時,戲院老闆問了放映員一個問題:
「這齣電影好看嗎?」

放映員答道:「喜劇來說倒不錯的。」

戲院老闆聽了放映員的話,禮貌的說了句謝謝,
就往旁邊放映《舒特拉的名單》的房間走去。

放映員匆匆問了句:「這不是出口。」
戲院老闆答了句 :「那齣戲我都買了票。」
就往旁邊的房間走去,坐下看戲。

放映員看著,感到很奇怪。
一般人不會買幾張戲票,
更不會找兩齣戲中途插入去看。
感到奇怪,就跟著戲院老闆一起走,
接著坐在戲院老闆的後面,
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戲院老闆只是靜靜地坐著,專心看電影。
電影隔了十幾分鐘,又播完了。
戲院老闆今次離開時,朝出口走去,
沒有主動說什麼。

但放映員禁不住好奇心,
走上前的時候,正想問戲院老闆,
只是戲院老闆比他快上一瞬,
問一句:「電影好看嗎?」

放映員思索了幾秒,回了話,
「這齣電影很經典,經典的東西很好看的呢。」

戲院老闆問了句:
「這十幾分鐘的東西好看在哪裏?」

這十幾分鐘,
放映員一心看著戲院老闆的背影,
倒沒有留意電影的內容,
一時間他答不出東西。
只是靜默數秒後,戲院老闆走向出口,離開了。
第二天,
放映員回到戲院,收到一張通告,
被通知他需要休息一天,看看來戲院的人,看看電影。

整個早上,
放映員在戲院外站著,
好像平常人一般看著電影海報,
選擇一下電影。
他發現好的電影五花八門,多而又多。
真的要去挑的話,
他只知道電影海報上的東西,
是戲種、主角、那些視覺效果。
他只能單憑這些東西去選電影。

感動人與否、什麼改變生命,
似乎在選擇電影的時候,
他無法買票時一同購買這些東西。

眼前哪一齣才是好電影呢?
哪齣值得他花上數十元呢?
他不介意看重複的電影,
於是買票看他昨日看過的喜劇電影。

看完一遍,喜劇來說倒真的不俗,
但整齣戲放映員卻感到有點生厭,
是感動?好像有一點笑聲,
逢場作戲,伴隨電影的笑位出現,
但倒不是被電影感動,
他倒是被身旁的觀眾感染到一起笑。

看完喜劇後,還有半天的假期,
他忍不住就到戲院對面的公共戲院,
想知道對面人山人海的秘密。

公共戲院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沒有平常戲院那個四道牆圍住的空間,
有的只是一個大的投映螢幕,
以及一遍大草地,
加上旁邊有一個小食檔,
看上去似乎都是賣票處。
放映員未買到票,
已經看著螢幕正在播《舒特拉的名單》。
因為尊重電影,放映員一對眼望著畫面,
兩條腿都走到賣票處買了張票。
買了票,找個空位,就在草地坐下。

幸好,電影才剛剛開始,
不像昨日錯失了太多情節,
他看著畫面,聽著對白,思索著電影的內涵。
究竟有什麼在電影裏頭呢?
是角色?是他喜愛說的電影語言?或是電影知識?
似乎都不是,是他當刻的感受,
是視像,是聽覺,
是對白中的感情,是角色個性的堅持,
或許加上一絲的想像。

想像是一種五感外的觸感,
給予神經一種若有若無的感覺,
越去想像,就越會有感覺。
跟你專心去看電影,
用心去聽對白相似。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
經驗隨一分一秒流逝,
看到的視像逝去,留下黑色的工作人員表;
聽到的聲音止住,
留下一陣無歌詞的音樂作為電影的收尾。

對白的感情飄到觀眾的身上,
即使對白已經結束,
但無言的感情,
是麻痺大腦的麻藥?是血液的燃料?
電影結束後的感覺,是那麼獨特。
故事結束後,離場回到現實,
那種虛虛實實,兩個世界彷彿互相影響,
但有一陣糾纏不清,卻視野清晰的感覺。

角色個性的堅持,隨著畫面逝落而無法再見。
但原則徘徊在觀眾腦海,
停留一陣時間。
觀眾堅持著?要這些東西留在腦袋?
未必,但你又解釋不了這些想法逗留在腦袋。

戲院老闆在放映員眼前出現,
問道:「你現在明白了嗎?」

放映員固然不明白眼前的是戲院老闆,
但他似乎明白了一樣:
戲院的牆似乎不是那麼重要。

你如何進入戲院,如何離開戲院,
伴隨著的,從來不是入口和出口。
卻是你如何進入電影,又如何離開電影。
放映員想,他看那麼多的電影,
他以為他放映的電影,是重重覆覆的戲路,
但再看再看後,卻是另一個世界。

誰會直通入口呢?不就是會看電影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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