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的事)


談到明日的事,你若問我一句,「明天會怎麼樣?」我可以跟你談很多事,把明日的事全數都說出來。但亦可以一句都說不出。
先用一個「能夠把明日的事全數說出來」的語調開始。我所知的,一概可以預測出來。明天我起床的話,我會用我慣常的技倆,先把我側向右邊的頭搖一搖,把它再埋到枕頭幾分鐘,右手抱着我的枕頭,伸出左手拿起枕頭邊的手機,看一看時間,之後半個小時都在看Facebook。就這樣,夠了時間,起床。到洗手間梳洗,拿起水杯,牙刷,一切都是按指定、操練過很多遍的動作進行着。

我尤其喜愛刷牙的過程,那些動作的節奏縱然重重覆覆,但我的肌肉熟悉它們。門牙要刷多少下,手要放側多少才可以刷到裹面的牙,這些不需提醒,但手卻會自自然然,似是不費力就完成到。每次我進洗手間梳洗,基本上不會看時間,這個過程自然而然,會在慣常的時間內完成,我的身體十分有信心,每日很自然的完成這個表演過程。

直至我出門口的那刻。

走出門口,若是上班的話,我會在指定的時間坐巴士,指定的地點排隊,就只差我不知道要坐的那班車有多少人。

走出街頭,我漸漸不知道某些「明日的事」。但我都嘗試再說一說,又不是說不出。

巴士差不多到站,我會打個電話,給一間我熟悉的茶餐廳,用慣常的口吻客氣叫外賣,那些對話幾乎都似是每日排練出來的,總之會在幾分鐘時間,完成下單掛線。下車後,我會到那間茶餐廳,付錢,拿外賣走。走每天一樣的路,會回到辦公室,用固有的過程,先開外賣,再開電郵,一邊吃早餐,一邊看電郵。起床後未清醒的時候,總會重覆這些動作。

清醒的時候都似乎會按時而來。吃完早餐,扔掉垃圾,坐回自己的位置,那瞬間人就會清醒過來,開始工作。

就是這樣,就寫完能寫出來的「明日的事」。直至晚上再去睡,這些能說的事,我能掌握。它們似乎會每天發生一次。即使我未睡醒,未有甚麼想法之時,在我清醒之前,它們會取代我做決定,先填滿我早上工作前的時間。

其餘似乎是未知的事。但我都可以用一貫的說法,把它們很隴統的總結——未下班。搞完一堆事情,應付完一堆人,把我們帶往下班的時間。下班後,腦海再說這些事的沉悶,要應付的人的麻煩事,或者遇上有趣的事,就可以說多一點。

即使知和不知,「明日的事」都似乎一直持續着。反其道而行,有一句說話攻擊我:「其實明天如何,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生命是甚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雅各書4:14)說多一遍,這句話攻擊我。

就是經歷的事被看成雲霧,出現一段時間就會不見,令我感到被攻擊。重覆的每日,就是如此理所當然。我每日都經歷一次,一日會過去,新的一日會降臨。睡醒張開眼的魔術我每天都表演一次。於是「我不知道明天」基本上不會存在。施展這個魔術,令我似乎能知道明天。

自己施展這個魔術,我能知道明天,但會有悶的一天,有悶的時刻,叫我探索一下未知的明日,是怎樣的一回事。每日都總有些事是自己未曾想到的,未知的事總是存在的。我不能預計同事的心情如何,不能預計麻煩的事何時會發生。即使我縮在我的坐位上,我不能預計何時有何事會找我。同樣,我不能預計,我會因什麼事給出反應。不能預計的事,它們不會時時刻刻出現,但卻又會趁我不在意的時候,在我眼前出現。

這些斷斷續續的事,似乎有時會「出現少時就不見了」。閃出來,又縮回去,閃閃縮縮。這些斷斷續續的時刻,接駁着那些我所知道的時刻,把我能感受到的事串成生活。生活是很有趣的,在我還能感受的時候,它會繼續發生、出現。我每次能夠感受到當刻的一瞬間。我未試過感受不到我的生存,縱使我每次只能感受到當刻的一瞬間。

雲霧,是一種沒有定形的東西。它飄着,每秒變形,霧氣四散,迴旋,有聚有散。某些時間,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外形,似乎是老虎,似乎是人面,似乎是一支花;某些時間,我們又說不出那些是甚麼,它就似乎只是變形着。在它未散去之前,有時它有一點意思,而某時又欠缺一點意思。

看雲,有時很悶。沒有想像力的時候會很悶,它們飄着,只是折射着光線,或遮着天上的光線,未知的時候,它們似乎隨意飄散。但又似乎為着下一刻的圖畫,慢慢聚聚散散。它們是有意的聚散,要畫出一幅有意思的圖畫?或是只是隨意飄散呢?我沒有一個答案。我只能同時給出兩個答案——兩樣似乎同時都存在。

現在這一刻,我似乎能看見。但我對下一刻,那些未知的「明日的事」感到一絲絲的痛悔。當我用現在這一刻去幻想下一刻,我可以重覆叫下一刻重覆在我的腦子中。但這樣會把下一刻都殺死,我似乎只是幻想重覆的過活。面對下一刻的未知,未知「明日的事」,有時想自己的故事脫離這種重覆,放膽在雲霧中,在已知的圖畫,在未知的散聚之中尋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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