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芒果佬的故事
跟馬靝打完架,再跟翩翩斬斷我們的荒謬關係後,我也跟非叔請了數天假,佯裝自己那天燒烤後身體不適。
待我再與肥妹在非記吃午餐時,已經是四天後的事。而我的心緒也漸漸平伏下來,嘴角的傷,也只有輕微的紅印。
我步進非記的一刻,圓桌早已坐滿了客人。肥妹那天跟我坦白告知非嫂是在日本自駕遊時遇上交通意外身亡後,她似乎也平靜下來,見到我時向我點頭微笑,着我過去坐在她對面。
「你病好了嗎,嘴角為什麼紅了?」肥妹留意到我臉上的傷痕,關心地問。
「其實我不是病了,只是和好友馬靝打了一場架,不想你看到我滿臉傷痕。」我坦白告訴她打架的事。
「你們這些男人真的很幼稚,動不動就打架!」肥妹不屑我的行為。
「對啊,男人就是愛打架,為什麼你不問我打架的原因?」我以為她第一時間問我為什麼打架。
「沒有興趣知道,反正與我無關。」肥妹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那我稍後帶你去做一些你有興趣的事,就在今日午餐後!」既然她不問,我就不再談論這話題,反而要將已計劃好的行程告訴她。
她沒有回應,只回敬我一個期待的眼神。
非叔親自把我們的午餐送來,肥妹今次沒有吃「比奕雙非」,而是跟我一樣點了「摯死不魚」,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蒸魚是泥鯭,而我的則是紅鮋。
我趁非叔送餐來之時,偷偷在他耳邊問可否借他的車一用,他很爽快地從褲中淘出車匙交予我。
我們吃着各自的午餐,肥妹今日的話不多,也許是肚子餓的關係,只是不停的吃。
而非叔離開我們的餐桌後,並沒有走進廚房,而是走到圓桌那邊,和一個背着我們坐的客人閒話家常。
起初我不為意,但當那人轉過身去跟非叔打招呼時,讓我看見他的臉。
那張臉令我心跳不期然加速,我嚥了一口口水,瞪大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
肥妹此時留意到我目不轉睛看着遠方的非叔,她用手在我的眼前左右擺動,仿似要喚醒我那樣。
「正在跟爸聊天的那個男人,是安道爾兒童之家的院長薩維爾牧師。」肥妹直白地介紹那人。
「原來,院長會在這兒午餐?」我裝着平靜般回答,其實內心仍在顫抖。
「對啊,我們也是因為院長常來吃飯而認識的,後來更在他引薦下,去了孤兒院做義工和捐贈。」肥妹向我娓娓道來院長與非記的淵源。
肥妹喝一口凍奶茶,期後再道:「應該是說,院長是為了捧媽媽的撚手小菜而來的,他每一年只有兩個月在香港,其餘時間都在安道爾,而他回港後的日子,基本上每天午餐都會來非記。」
談到媽媽,肥妹的表情突然轉變了,眼神驟然空洞,像我那樣看着坐在不遠處的薩維爾牧師。
「我如今就像牧師那樣,幾乎每日都來非記吃飯。」我對上一次見到院長,是十八歲生日前的數天,他沒有親自送別我,就獨個兒回去安道爾了。
「要不要過去跟院長打個招呼,說不定他會喜歡你?」肥妹提出一個令我驚訝的建議。
「哈哈,不用喇,我們還是早點吃完午餐,我帶你去一個神秘的地方吧!」我刻意迴避,說着便把最後一口飯吃光,魚也只餘下骨架。
肥妹雖感到我的反應有點不自在,但她也沒有勉強我,也學着我盡快把碗上的飯吃完,之後抹掉嘴上的油光,完成了午餐。
當我與肥妹離開時,經過圓桌那刻,薩維爾牧師竟然看見了我,他並沒有跟我打招呼,而是向我投以一個「許久不見」的眼神。我也與他對望了數秒,之後就和肥妹一起離開非記,到她家的停車場取非叔的白色寶馬。
***
「喂,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寶馬一路向西,坐在副駕的肥妹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卻繼續施然控制着軚盤,用平穩的速度慢慢前進,並沒有回答她的提問。
「哼,裝神秘,待會若我發現是個鬼地方,我不會放過你!」肥妹對我的冷漠明顯不爽,開始抗議道。
不過,當車駛進摩星嶺徑時,她突然「嘩」了一聲,質問道「你帶我去孤兒院幹什麼?」
我還是沒有回應她,把車駛過一段又一段迂迴的一山路後,在一處有較大空間的位置停車下來。
「喂,還未到孤兒院啊,阿賈你究竟想做什麼?」肥妹開始生氣,語氣也變得嚴厲。
我先背上預先準備好的背囊並下了車,然後走到乘客旁邊,慢慢為肥妹開門,請她下車。
肥妹滿腦問號地望着我,但她對我的君子行徑還是挺受落的,下車時雖有怒目相向,但嘴角流露一絲微笑。
「請跟着我走,不要問問題,好嗎?」我平靜地跟她說,然後用電子車匙把車鎖好。
「但這兒是孤兒院必經之路,你不去孤兒院,去哪?」她根本沒有聽我的話,繼續問。
我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示意她不要作聲。
「好吧,我就信任你這一次,看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她出奇地沒有狙擊我,而是真的安靜下來,一步一步地跟着我朝山上走。
我們經過孤兒院時,她放慢了腳步,觀看一下四周,但看到我沒有停下腳步來,她也沒有說什麼,默默地跟着我走。
「孤兒院上面是個荒廢的軍營,聽說這兒很猛鬼,你不是要帶我去哪兒吧?」經常來探訪的肥妹,大概猜中我會帶她去什麼地方。
「對,我會帶你去軍營,你看陽光多熾烈,有鬼也被太陽晒死喇,你怕什麼?」我們來到一排廢置近百年的營房前,我終於忍不住回應她。
「原來這兒有這麼多建築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肥妹看着眼前的廢墟,突然興奮地大聲說。
聲言這邊猛鬼的她,卻又突然大膽起來,還走進營房的內部去觀察。我跟在她後面,想起小時候跟翩翩他們在這兒玩捉迷藏的快樂時光。
「來探險的人應該有很多,還很老了,你看有些營房牆壁上的塗鴉寫着1967年。」肥妹像發現新大陸那樣興奮,已忘卻了鬼怪之說。
「阿賈,這地方其實還算特別,但你帶我來做什麼?」肥妹此刻才回想起,是我要帶她到這兒。
「你細心留意牆上的塗鴉,我再告訴你原因。」我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尚要保留一絲神秘。
肥妹向我報以一個不屑的眼神,並沒有回應我。
她真的聽我說,認真地觀看每個營房上的塗鴉。當我們走到一間面積較大,右面有一個空間明顯陷了下去的營房時,她就被這兒的格局,以至牆上的塗鴉吸引住了。
「芒果佬無好死!」她看見牆壁上的黑色塗鴉,不知怎地大聲朗讀出來。
「你終於找到了芒果佬!」我回應道,也跟着她提高了聲線。
「你不是說,有一個叫芒果佬的人曾經在這兒住過吧?」她以孤疑的眼神望向我說。
「對啊,芒果佬的確曾住在這,但他死了。」我吸了一口氣,準備向她慢慢道來芒果佬的故事。
「那麼,這個芒果佬就是你帶我到此的目的?」肥妹其實不笨,她已猜到芒果佬與我有關。
我並沒有第一時間答她,而是從背囊取了一張野餐墊,並將之舖平在地上。然後,我放下背囊,盤膝坐在野餐墊上,取出兩瓶用冰袋包着的寶礦力,再取了一些餅乾、薯片,還有三個芒果出來,並將全部物品放在墊上。
我示意肥妹也坐下來,先喝一口冰凍飲品解渴。她對這個安排在廢墟中的野餐有點愕然,但也聽我說,有點笨拙地坐了下來,我為她擰開其中一瓶飲品的蓋,將之遞給她。她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後,吁了一口氣,再抬頭望着那飽經歲月洗禮,已長滿青苔及黑印的營房天花板,期後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幾日前你告訴我你媽媽的死忌,我就想起,今日是芒果佬的死忌。我和翩翩,還有戴衞、馬靝和小雁,小時候都有吃過芒果佬的芒果,他很疼愛我們每一個。」我說這話時,把其中一個芒果放在野餐墊外,並面向那幅寫有「芒果佬無好死」的牆壁。
「你小時候曾經住在這地方?」肥妹一臉訝異,瞪大雙眼望着我說。
「是安道爾兒童之家,我在那兒長大,一直到十八歲。」我沒有反駁肥妹的傻瓜言論,而是坦誠地告訴她,我在孤兒院長大。
肥妹聽到這話後,呆若木雞地看着我,久久未有反應過來。
「今日見到院長,我記起當年,他讓我們把晚餐送到芒果佬隱居的營房去。」我繼續道。
「芒果佬每日都挑着兩籮芒果,沿着山路去西區擺賣,有時候會被小販管理隊追趕,甚至檢控,充公他的芒果。但他依然樂此不疲,很多時候,他會把賣不完的芒果都分給我們,我記得那些芒果特別香甜可口,是來自他在後山親自種的芒果樹,如今只剩下一棵了。」肥妹仍然沒有作聲,我就繼續說着芒果佬的故事。
「你是說,你和綽約她們一樣,在安道爾兒童之家長大?」 肥妹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再問我一次。
「對,我和她們一樣,不但在這兒長大,而且還是被院長揀選了作特殊訓練的孩子。」我也打算把自己為何要當戀愛四重奏的情人的原因,一併告訴她。
「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不知怎地,肥妹開始激動起來。
「因為我喜歡非叔和你,你們待我如親人,而你也向我透露了非嫂的死因,我覺得,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過去。」我覺得非叔令我有家人的感覺,而跟肥妹相處下來,發現她有幾分可愛。
「你又想作故事騙我?」肥妹竟然覺得我在作故事。
「你先聽我說完,我再跟你證明。」我理解她的質疑,畢竟我隱瞞她太多事。
「好,我就先聽你說完。」肥妹取了一片餅乾,邊吃邊說。
「正確來說,我是8歲才開始住進孤兒院的。8歲以前,我跟祖母相依為命。不過,她不愛我,我跟她住,只是因為我的爸爸和媽媽。我父母早在我嬰孩時期已離世,我甚至完全沒有見過我爸爸,只是祖母告訴我他的模樣,以及他的,死亡。」我慢慢剖白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身世。
肥妹由懷疑,慢慢變成同情,眼神也帶着溫柔,平靜地看着我。
我暫停了一會,喝了一口寶礦力補充水份,然後繼續對她詳而盡之地細說我的過去。
我自有記憶以來就沒有父母,關於我的所有,都是祖母告知。她告訴我,媽媽在我3歲那年因病離世,而爸爸從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因為,我爸在我出生前,就遇上交通意外身亡。
「如果不是你媽叫他半夜去買粥,他根本就不會撞車!」祖母對我媽存在偏見,她一直洗腦式地對我說,是我媽媽害死了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爸爸。
而媽媽憶夫成疾,在生育我後患上重病,需要長期住院,我對媽媽的記憶亦很模糊。自從我父母均離世後,當年幾乎所有親人都不願意照顧我,更有人把我送到一間遠離市區的孤兒院。
而當年已年屆花甲的祖母,勉為其難接了我一起生活,但她只是提供足夠我生存的衣食,更不停對我精神折磨,包括重覆提着我媽害死我爸的事。
祖母說早在我父母談戀愛時,她已經反對他們結婚。她一直說我媽是個不祥人,若我爸娶她過門會有災劫。豈料她一語成讖,媽因意外成孕而結婚,卻在婚後不足一年就發生悲劇,而我的出生,也被家人視為不祥的包袱。
肥妹聽得入神,但當她聽見我被視為不祥的包袱時,明顯不同意,「你的親人沒一個是好人,我覺得住在孤兒院更好!」
我沒有回應她,繼續說着關於祖母的事。
祖母是個寡婦,亦只有我爸一個兒子,故此她一直與我爸相依為命。我媽的出現令她感到受威脅,而且我爸將大部分的愛都放在我媽身上,為了她而拼命工作,每日打兩份工,而祖母則漸漸被我爸冷落,故她一直敵視我媽。自我爸遇上交通意外離世後,祖母更性情大變,終日賭博,甚至酗酒,她雖然和我一起生活,卻只求餵飽我,從不理會我是否愛吃。
她愛煮腩肉炒螺旋椒,也在過時過節時特意煮這味菜。我記得7歲那年,我偷偷吃了一塊辣椒,辣得我眼淚直流,她不但沒有安撫我,還狠狠拋下一句話「覺得很辣很難受對吧,不准哭!」但我未有停止哭泣,她卻發瘋般拿起衣架用力打我,我愈哭得淒厲,她就打得愈起勁。
「啊,你早前來我家時,我爸就煮了腩肉炒螺旋椒,我記得你吃到哭了!」肥妹聽到我說起腩肉炒螺旋椒,隨即說起那天晚飯我有流眼淚的事。
「對,非叔的腩肉炒螺旋椒令我想起祖母用衣架打我的痛!」我也想起那一晚,我的淚水除了來自辣椒的辣,更多是來自祖母打我時的慘痛回憶。
說到這兒,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訊息。我沒有心情去看訊息,祖母及爸媽的事令我雙眼通紅,淚水不自覺填滿了眼眶。
肥妹沒有說話,學我上次安撫她一樣,伸開雙手來擁抱我。我們坐在野餐墊上擁抱,我把頭挨向她的肩膀,情不自禁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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