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食中心的婚宴(6)

第六章：男人與酒

非叔拿着從天光墟免費得到的東星斑回到家，立時把魚拿出來親自處理，手法純熟地拆骨起肉後，很快開始熬煮魚湯。正當他洗米時，女兒卻起身了，捧着她心愛的彥根貓布偶，睡眼忪惺地來到廚房，叫了一聲爸爸。

「小餘，你精神還好嗎，很快有粥吃了哦！」非叔溫柔地對女兒說。

「嗯，頭沒有痛了，應該吃多一次爸爸的粥後就會完全康復。」陳自餘也懂得哄爸爸快樂。

「對了，你猜我今早買魚時，碰見了誰？」非叔故作神秘的跟女兒說。
陳自餘依舊捧着彥根貓，一臉無奈的望着非叔。

她頓了一頓，「不是那個阿賈吧？」

「哈哈哈，他叫你肥妹，你叫他阿賈，你們真的是歡喜冤家！」非叔笑得開懷，意想不到女兒一猜就中。

「他這個人人如其名，做人很假，充滿機心，爸你要提防提防。」陳自餘認真地說。

「全靠他，我分毫不花就能得到這條東星斑。」非叔仍回味着清晨的買魚事件。

「他主動替你付錢？」陳自餘不解。

「不，他智破騙徒，令他們落荒而逃！」非叔嚴正澄清。
「難怪，也許他們合計來做一場戲給你看呢！」陳自餘始終有防備，提醒爸爸。

非叔此時把洗好的米倒進剛滾起來的魚湯裡，之後合上煲蓋。

「小餘，我知道知樂的外表看起來是個花花公子，但我覺得他善良而細心，你們好好了解，再慢慢相處吧！」非叔當然沒有告訴女兒他與我的關係，只是真心期望我們可擦出火花。

「等着瞧吧，到一天他不再假了，或者會有轉機吧！」陳自餘口不對心。

「對啊，等一下吧，今晚我也邀請了他來吃飯，你們又可以鬥嘴了。」非叔把晚餐的事告訴女兒。

「他憑什麼這麼短時間內就來我家，還要第二次？」陳自餘有點不爽。
「就憑我喜歡這小伙子，哈哈！」非叔自信地回答，然後拿起湯勺攪拌一下正在翻騰的魚粥。

「隨你的便，我今晚應該不用吃粥了，你會煮些什麼？」陳自餘沒有抗拒晚餐的事。

「如你精神好轉，不如吃過粥後，陪爸爸去街市買餸，準備今晚的晚餐如何？」非叔提出建議，也順便試探女兒。

「那要看你的粥，能否讓我補充能量！」陳自餘調侃爸爸。

「那是我與阿賈雙劍合璧的東星斑魚粥，一定能讓你精神飽滿，老鼠都打死幾隻！」非叔洋洋得意地說。

陳自餘以一個厭倦的神情回應道，「我才不要打老鼠。」
***

坐過非叔的名貴寶馬房車後，我回家洗過澡就倒頭大睡。然而，我在睡夢中轉輾反側，我竟夢到自己牽着肥妹的手逛街，然後遭我的第141號客人撞破，她還當場推跌肥妹，最後把一杯水倒到她臉上洩忿。

我想出手阻止已來不及，電話鬧鐘在此時響起，我揉揉眼睛，赫然看見時鐘顯示為下午4時。

放在茶頭几上的兩部手機，分別都有不下十個訊息及未接來電。 我首先拿起白色的Samsung公務用手機，原來真的是第141號客人轟炸我。她每隔5分鐘就發一個訊息，每隔10分鐘就致電一次，足足持續了三個小時，幸好我設了靜音。

橙色的iPhone 私人手機，則是我老闆在催促我，一定要好好解決與141號客人的瓜葛，因她是長期客戶，不能有任何差池。
我忘了今天約了她在灣仔某高級餐廳作最後告別，斬斷我和她之間的情筋。

我向公司申請了未來的半年，只專心處理非叔的委託，其他客人就交給其他同事負責。不過，老闆說這個141號指定了一定要跟我作了斷，我事先通知接手的同事馬靝來餐廳配合，好讓我們順利交接。

我們約定的西餐廳規定要盛裝出席，是以我穿了恤衫及西褲，閃亮亮的皮鞋在高級西餐廳微茫的燈光下，額外耀眼。甫踏入餐廳，我就看見穿着黑色吊帶裙的141號，酥胸半露，性感非常。

她外表不差，而且是上市公司高層，可謂金錢無限。但她至今未能覓得真愛，在紙醉金迷下，花錢僱用我，要我給予她戀愛的感覺，只要能讓她感受到愛，錢不是問題。而我的確也令她迷上我，我們在最近這個星期以男女朋友相稱，但期限只能維持一星期，而今日則是最後限期，我必須與她斷絕來往。
「為什麼遲到，為什麼不聽我電話，為什麼不回覆我訊息，為什麼不愛我了？」她甫見到我，就連續說了四個為什麼。

我沒有立時回應，只是面對面站在她對面。

「你知道我們還有一天時間嗎，你知道這一天我特意請假，你知道我一天的工作收入是多少嗎，你知道你不愛我我有多難過嗎？」她依然連珠炮發，這次說了四個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氣在心頭，也明白她為何難以覓得真愛。但眼前的人，卻是每個月都會透過戀愛四重奏去感受愛情，哪怕只得一星期，她也心滿意足。

「我要你哄我快樂，我要你哄我笑，我要你......」未等她說完，我就用強壯的臂彎將她一擁入懷，把她的臉貼着我結實的胸膛，讓她聽到我心臟起伏跳動的聲音。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跳，但明顯相當受落，我只是輕擁着她，深情地跟她說：「請不要說話，合上雙眼，感受這一刻，這一刻是屬於我們的。這樣，便足夠了。」

我與她擁抱了將近兩分鐘後，她陶醉的站着，情深地倚着我。此時，靜靜來到我身後的同事馬靝，給予我一個訊號。

我快速鬆開原本擁着141號的手，再驀然後退。

閉上雙眼，完全倚着我的她冷不防我退後，整個人向前傾。

比我更高大壯實的美男子馬靝此時發揮他的小宇宙，立時走向前並擁着她。當她睜開雙眼時，直視着英雄救美的馬靝，很快就被他的電眼俘虜。
141號客人並不是想要恆久的伴侶，只是想要體驗新鮮的愛情，而戀愛四重奏的美男子總是令她愛上一個又一個。

而且，支付的金錢也一次比一次多。

我算是功成身退，既沒有令她失望，也沒有讓公司損失，老闆事後還轉述141的訊息，稱她已不再愛我了，如今她最愛的人，是馬靝。

***

距離我與非叔約定的晚餐時間，尚有兩個多小時，我先回家把西裝換掉，整理一下髮型後，還有時間玩一會Switch才出門。上一次到他家作客是臨時決定的，是以我兩手空空到訪。今次我不能失禮，而我早前觀察到肥妹房間的彥根貓布偶後，已從日本網購了一隻彥根貓組裝模型擺設，並用精緻的禮盒隆重包裝，希望給他們一個意外驚喜。
我到達非叔的家門外時，已嗅到一股濃郁的燉肉味，想必非叔又煮他的撚手小菜來招待我。我按門鈴後，開門迎接我的，卻是穿着圍裙的肥妹。

我把手上的禮盒交到她手上，並跟她說謝謝款侍，她沒有回應我，只是接過禮物後，隨意放在電視櫃上，就轉身走入廚房，繼續預備晚餐。

「知樂，你今晚有口福了，小餘親自下廚煮她的拿手好菜東坡肉！」非叔從睡房走過來跟我說，臉上總是掛着和藹的笑容。

我心想，肥妹會烹飪不出為奇，但她的拿手好菜也是肥膩至極的東坡肉，想要她減肥真的難過登天。

「我在門外已嗅到香味，今晚一定要好好品嚐品嚐！」我笑着回應。
非叔此時走進廚房，亦穿了圍裙，與女兒合作煮晚餐。他着我坐在沙發看看電視，很快就可以開飯了。

我坐下來環顧四周，今次仔細的看看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其中一張是肥妹大學畢業典禮時與父母的合照，那時候的她很瘦，頭髮長長的，戴着眼鏡，斯斯文文，與父母合照時笑得開懷。我也認真看看非嫂的臉，原來她長得有點像當年紅遍中港台的林姓影星，廚藝了得且風華絕代，難怪令非叔如此神往。

當我細心看完他們的家庭照後，非叔已端着香噴噴的菜餚出來。今晚的菜式很家庭，不是非記的菜單，除了肥妹親自烹調的東坡肉外，還有粉絲蒸鮮鮑魚、蒜蓉炒小白菜，以及令我充滿回憶，更讓我心跳加速的腩肉炒螺旋椒。
「今日我們逛街市發現腩肉特別出色，故此買了一條腩肉作『一肉兩吃』，小餘煮東坡肉，我就炒辣椒，知樂你要多吃一點啊！」非叔為我盛了一碗滿滿的白飯，一邊遞到我手上，一邊娓娓道來今晚煮兩道腩肉菜式的因由。

「爸，你根本不用跟他解釋，他一定會說東坡肉很肥，才不要吃！」肥妹說這話時，用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我。

她說完後我沒有立時回應，而是夾了一塊東坡肉，一口咬下去。

嘩，那肉燉得恰到好處，入口即融，帶着冰糖還有蜜糖的甜香，味道是酒店級水準。

「這肉不得了，為何不放在非叔宴客裡作其中一味菜呢？」我說這話時配以誇張的表情，就像卡通片裡吃到美食的角色那樣。
「爸，你看，這傢伙就是這麼假！」肥妹表面上向非叔投訴，但嘴色卻因我的稱讚而流露一絲甜笑。

「你喜歡吃的話，我叫小餘多煮，哈哈！」非叔不放過任何一個邀請我來吃飯的機會。

我猛然點頭，再凝望放在案上的那碟腩肉炒螺旋椒，那是我過世祖母的拿手好菜，小時候曾經有一次吃到一塊極度辛辣的螺旋椒，辣得眼淚直流。

我夾了一片腩肉及一片辣椒，同一時間放進口裡。在咀嚼之時，我腦海裡浮現祖母跟我一起吃飯的畫面，突然之間眼框濕潤，淚痕在眼框裡積聚着，差點要掉下來。

「螺旋椒會很辣嗎，看你都辣得快要哭了！」非叔看到我的淚痕，關心地問。
「對，我也想不到這麼辣，辣得我流淚了，真失禮！」我沒有告訴他們有關祖母的事，只是附和非叔。

「請問有冰凍的啤酒嗎，例如藍妹，我今晚很想佳餚配啤酒。」我用手背把眼淚拭乾，向他們提出請求。

「我家沒有藍妹哦，但有嘉士伯！」非叔認定我是被辣椒嗆鼻，說畢就請肥妹去雪櫃取來兩罐啤酒。

我不客氣地拿起其中一罐，打開拉環後就把啤酒傾進口中。

非叔也學着我，兩個男人在喝着啤酒，而肥妹則有點茫然地望着我們，不知道在她心目中，喝啤酒的男人是否有着一定吸引力。

非叔喝過啤酒後吁了一口氣，突然吐出一句：「喝嘉士伯後，想起愛隊利物浦！」
「非叔你也喜歡利物浦？」我也正想說嘉士伯與利物浦合作超過30年的關係，見證過不少經典及奇蹟，想不到非叔竟然也是利迷！

「哈哈哈，難怪我這麼喜歡你這小伙子，原來我們之間有着這種連繫！」非叔舉起他的嘉士伯，要與同是利迷的我碰杯。

肥妹也許不理解男人、啤酒與足球之間的聯繫，但她見到爸爸笑得如此開懷，相信對我的印象也有一定改變。

「自2005年我親眼見證過伊斯坦堡奇蹟後，我就深深愛上利物浦了！」我自豪地對非叔說。

「嘩，想不到你竟然看完了整場比賽，當年我看完上半場落後0:3後，就失望得關掉電視去睡覺了。這也成為我的遺憾，覺得自己對不起愛隊。我後來立誓只要我看球賽直播的話，一定會看完，無論是95分鐘絕殺對手，還是在96分鐘被對手絕殺。而英超成立後，我以為有生之年也看不見愛隊捧起英超，想不到高普為我圓了夢，而史洛也為愛隊完成多一次壯舉，我也親身飛到英國見證勝利巡遊！」談起利物浦，非叔就如談起他的愛妻般，滔滔不絕。
「我近年最喜歡的球員是費明奴，只可惜球隊沒有把他留下。」我也道出自己的心聲。

「其實文尼也不錯，但他們一日是利記人，永世也留着利記血，You’ll never walk alone！」非叔也說起同期的球員，還說了一次利物浦的精神格言。

「來，為愛隊飲勝！」我舉起嘉士伯，與非叔再次碰杯。

「說起上來，今晚利物浦對戰韋斯咸，一場來到，留下來陪我看直播如何？」非叔竟然建議我陪他看比賽。

「Why Not！不過，非叔你有足夠的嘉士伯嗎？」人生難得一利迷，我真心的認為，非叔是個很值得深交的前輩。
「哈哈哈，你喝醉了我就請小餘駕車載你回家！」非叔見我答允他的邀請，眉開眼笑。

「我才不會載他，他跑步很厲害啊，看完球賽就跑回家吧！」肥妹立時拒絕非叔的要求，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也許，她也意想不到，今晚會有一個陪她爸一起喝酒，一起說波經的男人。

我吃了很多塊螺旋椒及腩肉，有的螺旋椒真的辣得我眼淚直流，但我已分不清，究竟那是憶起童年辛酸的眼淚，還是來自在祖母過世後，首次洋溢家庭溫暖的這頓晚飯所給予我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