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那是一場意外
黃昏時份,我們在安道爾兒童之家的燒烤場,舉行一場燒肉派對。一眾小孩玩數字球後都飢腸轆轆的,幸好細心的鍾姑娘不但為大家準備好所有食物,而且為燒烤爐生了火,還預先將部分蔬菜包烤好,讓大家甫坐下就可先品嚐熱騰騰的蔬菜。
我環視四周,發覺這燒烤場與當年幾乎一樣,甚至坐在石凳上燒烤時,仿似看見美貌足以沉魚落雁的翩翩,一邊燒着雞翼,一邊對我微笑。我沉浸於當年的美好回憶當中的模樣,被肥妹發現了,她不客氣地對我說:「阿賈先生你在呆什麼,難道你來過這兒?」
「哈哈,嚴格來說不算,只是之前行山時經過,原來這兒的環境如此美好!」我一邊傻笑一邊抓着頭,繼非叔後,我再向肥妹撒謊。
「也是,那你好好享受這兒的燒烤美食吧,我爸還特意為你準備了數份矜貴的鰻魚串,配搭我媽留下的蜜糖,讓你『鰻鰻炭』!」肥妹說這話時語帶不屑,很明顯不滿非叔如此厚待我。
「以往非叔叔會親自烤鰻魚給我們吃,阿賈哥哥,你可不可以烤一份給我吃啊?」坐在我對面的綽約用惹人愛憐的眼神望着我說。
「我又要一份!」曼睩也跟着說。
「你們二人真的不知情識趣,阿賈哥哥要烤,也會先烤給自餘姐姐吧?」花美男上官逸揶揄兩個向我撒嬌的小女生。
我望一望她們,又瞄一眼肥妹,故意對着她說:「我會烤三份,一份給綽約,一份給曼睩,最後一份,咳咳,留給我自己!」
「你們看,這個阿賈不但做人很假,而且專門欺負我!」肥妹向一眾小孩抗議我的無禮。
「我聽人說,一個男生故意調侃一個女生是喜歡她的行為,所以阿賈哥哥是喜歡自餘姐姐呢!」曼睩提高聲線,恐防我和肥妹聽不見。
肥妹聽到這話後,雖然面露不悅,我卻留意到她有一刻甜蜜地微笑過。我看着她的臉,很想知道,其實她如今維持着這個狀態,背後的原因,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和肥妹一樣,沒有回應曼睩的話。只是串起兩串鰻魚,放在燒烤爐的上方,慢慢地,細心地把鰻魚烤好。
當我為鰻魚塗上非叔專誠帶來,是非嫂生前特別釀製的蜜糖時,身邊卻出現了剛才在說我喜歡肥妹的曼睩。
她趁我蹲下來塗蜜糖時,悄悄在我耳邊低聲地說:「許久沒有見過自餘姐姐這樣快樂了,謝謝阿賈哥哥你令她歡笑,我覺得你會一直對她好的!」
想不到這可愛的小妮子,看穿了大人的心思。
我摸一摸她的頭髮,也低聲回應她道:「對啊,我也希望帶給她快樂。」
曼睩用她那水靈靈的大眼睛望着我,用眼神對我報以感激之意。
而我回到座位後,再烤一會剛才已塗了蜜糖的兩串鰻魚,待完全烤好後,我就把其中一串遞給曼睩,對她說:「這一串,你跟綽約分享,一人一半。而另一串,我就會讓自餘姐姐先吃一半,我再吃餘下的!」
曼睩接過我的烤鰻魚,滿足地點頭說好,然後先咬了一口。
肥妹意想不到我會把第一份烤好的鰻魚與她分享,故她雖然先說了句「誰要你的鰻魚」,其後也不客氣地從我手上搶走那串鰻魚,貪婪地一邊咀嚼,一邊望着我。
燒烤派對一直舉行至晚上近9時才完結,一眾小孩協助收拾後,才逐個去洗澡休息。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週末後,翌日要很早起床,乘搭專車到西區的學校上學,這也令我想起從前,我和馬靝、戴衞還有翩翩,每個上學天都有一輛私家車,准時載我們到山下的學校上課,到了放學時間,同一輛車會接我們回到孤兒院。
小孩回院休息的同時,肥妹亦着我一起,把帶來的用具清洗乾淨,抹乾後才放回寶馬的尾箱。接近晚上10時半,肥妹才坐上她爸爸的寶馬副駕,而負責接載她回家的,卻不是她爸爸非叔,而是我這個臨危受命,她口中的阿賈。
***
為免晚上我走錯路,我開了橙色iPhone的導航,並把手機放在擋風玻璃上的手機支架上,輔助我駕駛。我駕駛寶馬沿路下山時,回想起當年同樣坐在私家車裡的自己,看着狹窄的山路及樹影,在微茫的街燈下,有如巨大的怪獸,一直矗立在窗外,隨時都會將車內的我們吞噬。
寶馬很快駛過迂迴曲折的山路,來到域多利道。
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肥妹突然問我:「你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剛才在孤兒院,你表現得很不自在!」
「可能我被你的善良打動了吧,原來你一直都有資助孤兒院。」我還是迴避肥妹的問題。
「當然,你不想說我不會強迫你說,但剛才你的確令到小孩們都快樂不已,這個我是感激的。」肥妹像洞悉一切般,淡然而豁達。
「哄小孩快樂,對我來說沒有難度!」我試圖岔開話題。
車在一盞紅燈前停了下來,我按了一下導航的頁面,顯示我們尚有約10分鐘就到達目的地。就在我留意目的地之時,手機彈了一張回憶照片出來,是三年前我和翩翩在日本彥根市旅行時的其中一張相片。當時我替她在琵琶湖後面的一條街道拍攝個人照,當年的她漂亮得教我窒息,我不放過任何一個為她拍照的機會。而我此時才留意到,原來在拍攝的那刻,她身後的街道,一直閃爍着紅色的燈號。
「為什麼你會有這張相片,你當年也在彥根市?」坐在我身邊的肥妹也窺見我的相片,突然提高了聲線質問我。
「對,我三年前曾到彥根市旅行,我早前在你房間留意到你有一隻彥根貓布偶,想不到我們還真的有緣哦!」我還故作輕鬆地回應,惟身邊的肥妹的呼吸變得急促,我聽到她在大聲喘氣。
我怕她是哮喘病發作,待紅燈轉成綠燈後,我把車轉入一條內街,並在路邊停泊。
我連忙觀察身邊的她,為她解開安全帶,也緊張地問「你是不是有哮喘病,請問有帶藥在身嗎,我馬上拿給你!」
肥妹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回過神來,才慢慢跟我說:「我們下車走去海邊坐一會,我有話跟你說。」
我們於是一起漫步到附近的堅尼地成海旁,在一張對面大海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肥妹向天嘆了一口氣,神色哀傷地問我:「所以你送彥根貓模型擺設給我,是因為留意到我的彥根貓布偶?」
「對,我當年去彥根市旅行時,沒有買到彥根貓,直至我見到你也有彥根貓,故此就順水推舟,買一隻彥根貓擺設送你,希望給你一個大驚喜!」既然肥妹發現了我也曾到彥根市旅行,我就向她坦白我的想法。
「你可以讓我再看一次,那張閃着紅燈的相片嗎?」肥妹提出一個奇怪請求。
「可以啊,這女生與我青梅竹馬,她叫翩翩,翩翩起舞的翩。」我打開那張相片並把手機遞給她,順便介紹翩翩。
肥妹接過手機後,盯着營幕久久沒有反應。她把紅色閃燈那部分放大,一直目不轉睛地凝望着,仿似那紅燈隱藏着一個驚世秘密那樣。
她保持着這個凝望足足五分鐘,其後我看見手機的屏幕上,突然沾上水滴。原來,肥妹正慢慢把情緒釋放,豆大的淚珠,如雨點那樣,一滴一滴地滴在我那部新買不久,光滑如鏡的iPhone 17 Pro Max手機6.9吋營幕上。
我沒有出言安慰,而是從褲袋淘出一包紙巾,再取出一張來,拿在手上。我沒有第一時間遞紙巾給她抹乾眼淚,而是用右手輕輕搭着她的肩膀,再微微用力把她靠近我,而她也把頭挨向我的肩膀,繼續釋放積壓了良久的情緒。
當她哭了接近10分鐘後,我感覺到她的情緒慢慢平伏下來,才遞紙巾給她拭淚。溫柔的海風此時迎面吹來,正好為情緒低落的她,帶來一絲撫慰。
她哭過後,拭去眼淚,就重新坐直身體。把橙色手機還給我,然後再拿出自己的手機,查找了一會兒後,開啟了一張相片,然後將之遞給我看。
我首先把自己的手機擱在長椅的一邊,然後接過肥妹的手機,看她給予我的相片。
嚴格來說,那不是一張相片,而是一則新聞截圖,篇幅極短,左上角有「日本讀賣新聞」的標記,而報道是中文翻譯本。
「12日下午,一輛汽車在滋賀縣彥根市彥根港附近失控撞上路邊電線桿,事故造成一名55歲女子傷重死亡,另一男子(60歲)及一名女子(26歲)受傷送院救治,情況穩定。 滋賀縣警察彥根分局公佈,經調查,涉案人士為一家三口,持香港旅行證件。警方正確認涉事家庭身份。」
我看了報道後,一臉訝異地望向身邊的肥妹。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深深吸一口氣後,才向她道:「你是說,你媽媽是車禍離世的。然後,我們當年今日曾經身處在同一個地點,而我的照片,拍攝到你們的意外現場!」
肥妹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地點頭。
她突然把非嫂離世的原因告訴我,甚至乎,我不但和她們一家當時同樣身處日本彥根市,更在她們發生交通意外時,身處在不足百米之處!
我一時之間難以消化這訊息,從口褲拿出一根煙來,不理肥妹是否同意,已經放在嘴裡並燃點起來,深深吸一口煙後,再盡情地向着海邊,吐出煙圈。
「彥根貓,是媽媽送給我的最後禮物。」肥妹的情緒依然起伏,但她也向我剖白心事。
「我們在彥根市最一後一日行程時,去了一個類似冒險樂園的地方遊覽,當時牆上掛滿了可愛的彥根貓布偶,但不能直接付錢購買,而是必須贏攤位遊戲來換取。爸爸胸有成竹地對我說一定能換一隻讓我帶回香港,但他玩了不下二十局也失敗收場。其後,媽媽忍不住出手,卻在三局內完成任務,我當時捧着媽媽親手交給我的彥根貓布偶,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生!」她把彥根貓的故事娓娓道來,也在說完後,再掉了幾滴眼淚。
「那麼,你知道我送的是彥根貓擺設時,想起你媽媽?」我問了一個很愚昧的問題。
「那是一場意外,媽媽不會怪爸爸,但我爸爸卻一直自責。」肥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對,沒有人想發生交通意外,我理解非叔的難過,但我覺得時間,正在慢慢療愈你們的傷痛。」我想起非叔臉上時刻掛着的微笑,而肥妹又盡情享用美食,他們應該都正從哀傷的深谷中走出來。
「今日早上,我和爸爸去了拜祭媽媽。爸爸去了找他的好友喝酒,而我則去孤兒院與綽約他們玩耍,其實兩個人都,各自在用不同活動,分散思念媽媽的憂傷。」肥妹再坦蕩蕩地向我說出她的內心想法。
原來,今日是非嫂的死忌。肥妹把最內心的秘密,赤裸裸地告訴我這個認識了只有一個月的假情人。而我頓時覺得,多次隱藏他們父女自己在孤兒院長大的事,真的很醜陋,或者就如肥妹所言,我這個人真的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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