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食中心的婚宴(9)

林平誌 於 16/05/2026 發表 收藏文章

第九章:我們這樣長大
那夜我順利載肥妹回家,並把車泊好後,把車匙交予她。我們只是淡然告別,肥妹仍在思念媽媽的哀傷之中,而我在跟她道別時,主動擁抱了她。她也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她伏在我的胸膛前,細細啜泣了一會。

「我不知道為何告訴你這事,但我不用你憐憫,謝謝你今日的陪伴。」肥妹拭乾眼淚後,直白地跟我說。

「嗯,我相信,時間會讓你們慢慢回復過來。」我沒有揶揄她,而是真誠的撫慰。

她沒有答話,轉身就走向升降機,沒有跟我說再見。
肥妹把她媽媽在日本遇上交通意外離世的消息透過新聞截圖告訴我後,我一直在回憶那天與翩翩同遊彥根市的畫面。我再查找一下日本救護車和警車的燈號,才發現那兒的緊急車輛只會亮起紅燈,和香港會同時亮起藍紅燈的做法不同。

我告別她後沒有立時回家,而是發了一個訊息予馬靝,叫他出來陪我喝酒。

馬靝在大約十分鐘後才回覆,稱他剛與141告別,也正想找人訴心聲,故此我們順理成章,半小時後坐在中環海濱的長椅上,各自拿着一罐啤酒,聽着海浪拍岸的聲音,交換彼此的心事。

「你知道嗎,我今日回去孤兒院了!」我第一句就直接告訴他。

他沒有立時回話,而是呷了一口酒,用口哨吹着《Over Over》的副歌部分旋律。

我不解地看着他,但他仍沉醉在他的音樂裡,似乎還不想回應我。

那是雷同二友的歌,我有時也有聽,傷心假使抹不走,就讓淚滴找一個出口。我應該讓肥妹聽一聽這歌,告訴她,若傷心想流淚時,也許我可以是她的其中一個出口。

馬靝吹完口哨後,他才用茫然的眼神望着我,幽幽地說:「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在孤兒院長大,此刻的命運會否不一樣?」

「我覺得,孤兒院反而給予我一定程度的快樂,可以認識到你們,也有無憂的生活。」我是真心這樣想,自從祖母離世後,我才感受到真正的童年快樂。

「你不覺得,我們只是老闆的賺錢工具?」馬靝是戀愛四重奏王牌中的王牌,收費也是最高的一個。

「你想離開?」我猜他在工作中受到挫敗,否則不會這樣說。

「141她說,想跟我永遠在一起,我和她做了愛。」馬靝說了一句令我驚訝的話。

18歲後,我們必須離開孤兒院。我們無親無故,院長會讓我們選擇工作,還是獨個兒離去。而戀愛四重奏的老闆,就會透過孤兒院的鍾姑娘向我們解說工作的細節,酬勞不錯,每個人會提供一個獨立單位,只要簽了合約,就可立時搬進單位居住,而且還會有專車接送。

我們與老闆的關係,算是一種賣身契。老闆由孤兒院揀選了我們開始,就會投放資源,讓我們生活無憂,用龐大的資金來支援孤兒院運作。我們五人,就是那個階段被選中的小孩,比起孤兒院其他兒童,我們每日有私家車接送,會上特別的補習及禮儀班,也會訓練才藝。

就如明星足球員那樣,戀愛四重奏裡的每位情人,都有一個價。若有人能夠付出這個價,那的確可以買走這個情人。當然,馬靝和我也可以努力賺錢贖回自己。

不過,我們有一些規距,包括未得公司同意,不能與客人發生性行為。

「那麼,你已經儲到足夠的錢贖身了?」我試探他。

「我今年29歲了,還有不到一年,就到我的最後期限。」馬靝氣餒地說,並沒有正面回應我的問題。

「還欠多少?」我直接問他。

「我想逃離香港,她說可帶我去牙買加,她在那兒有一座別墅,我們可以生活無憂!」馬靝已經把我們的秘密告訴141,但這樣會令他招來嚴重後果。

「你不記得小雁的故事了嗎,一年前她和一個客人逃去台灣後,二人至今仍下落不明。」我警告他,逃走不是一個好的方案。

「還有,三年前我和翩翩去日本旅行後,我們也計劃了不要回來,後來卻在日本被老闆安插的人跟蹤,我們被押解回港!」他知道我喜歡翩翩,但不知道我們曾計劃過逃走。

「翩翩,她後來過得很幸福啊!」馬靝說這話時,刻意瞄了我一眼。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緊握拳頭,想狠狠地一拳打向他的臉。

「不是嗎,是你這個白痴要跟她私奔,但她根本就只是想要嫁給富豪!」馬靝繼續刺激我。
我終於忍不住,一拳打中他的左臉。他中拳後不甘示弱,也揮拳擊中我的右臉,後來二人扭成一團,在酒精影響下,兩人大戰了數個回合,二人都被打得遍體鱗傷。

我抹抹嘴角的血,與他保持着兩米距離,示意要停止衝突。

他也站起來,氣喘如牛地怒瞪着我。

「我很愛翩翩,她也愛我,她不是要嫁給富豪,她是為了保護我!」我聲淚俱下地向他大聲吼叫。

「我們這種人,真的知道什麼叫做愛嗎?」他苦笑地反問。

「知啊,你不是跟141做愛了嗎?」我揶揄他。

「你這個仆街仔,在這個環境下還要說笑?」他突然大笑起來。

「但你說得對,翩翩如今過得幸福,我也為了她的生活無憂而快樂!」我走回長椅,取回那罐只喝了一半的啤酒。

「喂,那我也可以學翩翩那樣,叫141付錢贖我,那我就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啊!」馬靝從褲袋淘出一根煙,邊說邊點着。

我把剩餘的啤酒一喝而盡,大力地把空的啤酒罐扔向大海。

「你這仆街仔亂拋垃圾,我就向食環署舉報,罰你3000元!」馬靝不恥我的行為,大聲喝罵。

「3000元?我當年為她儲了足足300萬元,原本已足夠透過加密貨幣轉帳予公司來為她贖身,但卻因我計劃偷走,不但被公司沒收了,還一口氣把她的贖身價加至1000萬元!真的很白痴,為什麼我要偷走,為什麼我不能跟翩翩長相廝守!」我在夜深人靜的中環海濱上,把積壓內心的話吐出。

「你為她付出那麼多,但你有沒有想過,即使她脫身了,你自己還有枷鎖!」馬靝一語道破。

「我不理,只要她自由了,我就滿足了!」我說得淡然。

「你這白痴,從小到大都只會為他人着想,你也要為自己的未來計劃一下!」馬靝並沒有生我氣,而是語重心長地希望把我罵醒。

「對啊,我覺得自己的未來不重要,也從來不知道何謂愛!不過,只要我愛的人過得好,那已經很足夠了!」我想起非叔為了女兒的未來而千方百計,不惜付巨款來為她買愛情。

「我很簡單,只要她能夠給予我無憂的生活,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馬靝突然把話題轉到141身上。

「就像翩翩那樣嗎?」我又想起翩翩。

「對啊,就像翩翩那樣!」他直白地回答。

「那麼不用逃去加勒比海的牙買加,只要她願意為你贖身,你們在藍巴勒海峽都可以生活愉快!」我向他勸慰。

「仆街仔,哪兒是藍巴勒海峽啊?」他以疑惑的眼神望着我。

「汀九一帶啊,有時間就查一下地圖啊,你這地理白痴還說要去牙買加!」我不客氣地斥罵他,其實我也不想他離開香港,更不想他步小雁的後塵。

「好吧,我就叫青兒在藍巴勒海峽一帶買一間別墅,我們就可長相廝守了!」馬靝似乎想通了,以他的條件,要找一個富婆贖身基本上不難。

「原來141叫青兒,你們看來建立了不錯的感情呢!」我想起肥妹,我們見了第三次後,才彼此交換了名字。

馬靝沒有再說話,他抽完最後一口煙後,把煙蒂放在食環署的燈色垃圾桶上。然後,沒有跟我說再見,就轉身向着西區的方向走去。

他獲老闆分配的宿舍在西環一幢享有海景的高廈,每天早上起來,都可看到大海,以及位處藍巴勒海峽的汀九橋。

我也輕輕撫摸自己被打至紅腫的臉,慢慢地走向灣仔,回去那個只能聽着電車經過時,叮叮作響的家。

***

我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家時,已過了凌晨12時。

當我用指紋解鎖推門進屋時,卻發現屋內的燈開着了。不等我開聲發問,一個長髮披肩,只穿着紫色性感網紋內衣褲的漂亮女人向我撲過來。

她沒有理會我受傷的臉,一下就吻向我的嘴。我也不理會身上的傷痛,肉緊地與她纏綿。她主動的替我脫去身上的衣物,而我則在吻她後,把她唯一的內衣及胸圍脫去,再把她推到床上。在進入她的身體前,她駕輕就熟地為我戴上安全套,然後二人很順理成章地,轟轟烈烈地做愛。

我們興奮作戰了大約半小時後,在性愛的麻醉作用漸漸消去後,我才感受到身體如撕裂般劇痛。

「今晚很想你,所以就來了,要給你驚喜!」這個漂亮女人不是誰,正是我和馬靝剛才討論過,和我們一起長大的翩翩。

我痛惜地親吻她的額角,再把她原本遮着眼睛的長髮撥開,好好地欣賞她漂亮如昔的臉。

「我和馬靝打架了,談到你,然後你就出現在我家。」我對翩翩來我家不訝異,這是我們這一年來維持的關係。

「不過,我想說,這是我們最後一夜了,我懷了他的孩子。」翩翩漂亮的臉,流露出一絲悲傷。

我被她這消息震撼了,內心如刀割,但事實上,她與富翁丈夫是合法夫妻,他們可以無條件做愛,當然也可令她懷孕。

「恭喜你快成為媽媽,對啊,我們不要再做愛了,以後也不要。」我突然很理智。

「我想,日後孩子出生後,要你當乾爹,好嗎?」翩翩認真地對我說。

「不,孩子不想要一個背着爸爸,跟她媽媽做過很多次愛的男人。」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想不到,一夜之間我會接連迎來足以影響人生的轉變。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角不自覺地流下眼淚。

她此刻才留意到,我的臉受傷了,而身體也有不同地方出現紅腫。她沒有說話,而是走到廚房去取一條毛巾,再用暖水沾濕後,溫柔地替我清理傷口。

那次逃走失敗後,她一直耿耿於懷。我不知道這一年來她偶爾背夫偷漢,是為了彌補我對她的付出,還是真的愛我。

為了她,我甘願一夜之間,和三個肥腫難分的富婆做愛,她們滿意我的服務後,會豪爽地給予我1萬元酬勞,一晚就有3萬,我迷失自己瘋狂工作一年後,為翩翩存得300萬元。

不過,那只是過眼雲煙,那筆錢我以為可以用作贖金,卻完完全全被公司沒收,我基本上沒有親手拿過那筆錢,那其實是老闆騙我的把戲。

翩翩當然知道這回事,是她提出和我去彥根市,而我們打算在那兒躲藏一段時間,惟老闆的能力神通廣大,他押解我們回港後,沒有找人打我或懲罰我,只是要求我如常工作,而翩翩就被老闆安排的富翁接走,富翁支付了1000萬元。

我想起她嫁入豪門時,穿起婚紗的動人身影。她,本來就應當擁有最高層次的人生。

「當年,老闆曾跟我說,若我不離開你,就會將你送到東南亞,讓你人間蒸發。」翩翩一邊為我處理傷口,一邊說。
「謝謝你救了我,我如今很喜歡工作啊,也已經在身體上得到你,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我苦笑。

「我們還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啊,你說過會一輩子都喜歡我,對不?」翩翩說着說着,也掉下了眼淚。

我把她一擁入懷,「就讓這一夜,作為我們之間幸福的終站,好嗎?」

她伸出尾指來,「就像小時候那樣,勾勾手指尾,請我吃雞髀!」

我看着她,再看看她那隻白晢的尾指,然後也伸出尾指跟她勾了起來。

「好啊,找天去西環那間炸雞髀店,買一隻最大最大的雞髀給你!」我意想不到,我們之間的甜蜜,以炸雞髀作結。

不知怎地,我的腦海裡,卻浮現與肥妹面對面坐着,我看着她吃「比奕雙非」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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