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如何看待命運這回事。
我說有些時候也會覺得冥冥中自有主宰，但無法證實因此內心會存有一片空間，收放着YES也是NO的答案，保持模糊與開放。
你眼中綻放出欣賞與喜悅，笑說：「你科學家嚟喎。」由你來讚賞我這個文科生，整件事頓有喜感又使我有點飄飄然。
「噉你呢？」我興趣盎然地問。
你在說看法之前，先追加了一道問題：「噉如果真係有命運，你點面對一切已經寫好嘅無力感？」
我回你一記：「估到你噉問」的眼神，說出早已想過無數次而得出的見解：「即使命運真係寫好，但因為我唔知，所以感觀上其實我都唔會難受。一切對我嚟講都係未知，都係我嘅選擇。」
由是命定論和自由意志如此衝突的兩者，就這樣和諧地共存，像許多生命裡頭的事。
或許，矛盾才是生命的本相。
你像遇到知音，有點微微激動地張開雙臂說要抱抱我：「我都係噉諗！」正當我想揶揄你狡猾地跟我風時，你卻用簡單明瞭的語句對我講解一些複雜的科學和哲學概念與想法，末了對我說：「我覺得命運好多時都係，回頭嘅時候就會見到佢嘅身影！」
你總是很輕易地拆解了一些我心裡微微戟着的東西。
難怪我總覺得命運神出鬼沒，習慣向前望或恐懼回頭望的我當然無法與它四目交投，只有敢於回首的人才能與命運交流，無論是和它說笑抑或抱怨其令自己過於疼痛。
我們相似，但你卻又總比我走前多一點點。這樣說有點自大，但你真的是，我第一個覺得比起我更為成熟的男生，而我們明明同年。
這一次當我回頭，便發現也敢於肯定命運清晰走在中間的痕跡。
那是2022年6月18日的一個清晨，我睡眼惺忪地悠閒碌手機，發現了來自你的訊息（一段時間以後，我才發現這是個對我來說別具意義的日子，也有點來自命運溫柔的安慰）。
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帶點受寵若驚同時又沒有多想地回覆。
就在一來一回中 ，忽然感受到心靈接通的感覺。
於是我害怕，害怕自己重蹈悲劇，也發現自己其實懼怕愛與被愛。
因此我不停做心理建設，努力說服自己平常心平常心。
大停電的那一夜，我在窗邊百無聊賴，除了打給Y小姐和社工朋友，我發現自己那刻很想和你講電話（雖然那時我們根本未曾通過電話）。小學時期沒有太多娛樂，常常和朋友煲個多兩個小時的電話粥。我突然覺得如果可以靜靜地和你聊天應該很不錯。不過當然沒有可能，那夜我就只是坐在家中呆等電力恢復。我身處的地方在幾個小時後幸運地終結了沒有電力的生活，而我很高興收到了你的慰問。很久以後你告訴我那夜我的斷聯曾令你想過：「你應該唔會咁啱喺嗰條橋上面掛？新聞好似都冇話有人受傷呀。」你說你整夜都在想着我，而其實我也是。
「我有啲擔心大家見面之後會唔一樣，不過最差都係返到大家唔識之前（當然係可以見面發覺更啱傾）。但有時我會怕轉變，即係好似冇一個人可以過同一條河兩次嘅比喻噉，一旦見咗，誓必會打破而家嘅狀態。」而我覺得現在其實很不錯，現實和想像又都是落差居多。但我還是補了句：「不過我係向前望嘅人，會勇敢面對。」
而你和我分享：「我最近玩咗隻玄幻恐怖game，佢講起自我意識呢樣嘢。其實我哋認識自己，都係靠好多外顯嘅嘢。鏡、感知、記憶，但呢啲嘢係咪一定就係『我』嘅本身？我覺得佢哋只係一扇扇窗，係可以望到我哋靈魂嘅一扇扇窗。就算我哋對自我嘅理解都可能要透過呢啲窗口，對別人嘅靈魂就更加。『現實』中我哋見到一個人，佢其實可以好多扇窗都關閉的，只係你會見到『外貌』、『習慣』、『小動作』、『談吐』呢幾面窗。所以與其話擔心一個人『網上』同『現實』唔同，我會話對住每一個人，每開一扇窗，都可能會發現更多唔同。」
聽過你的話後我忽然豁然開朗，原來當我們真正見到大家，那可以不是破壞，而只是對彼此的認識疊加上去－－無論那是好的，還是壞的。我們只是多開了一些窗，認識更深。
你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係咪太serious？」
你不知道，其實我最愛聽這些，這使我更加覺得我們是存在於同一個世界的人。
很小很小的事，但會觸動很多很多的思考，成為建構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我是個慣於吃苦，甚至痛苦反倒使我安心的人。
因此和你過於合拍和順利，這件事使我不安，也陌生。
我幾次三番向你訴說焦慮，你只是一再用行動和無限的溫柔對我說你都懂，你願意接納，你說你可以等我，我們慢一點不緊要。
雖然我會笑說，比起一般人我們的步伐還是很快呀。但在速食的文化之中，我們卻又確實很慢，而且花了很多時間。
我們都已經30歲，但每天卻用上許多時間聊天。「我哋好似返返去十幾歲拍拖嘅狀態。」
遇上你以後，我才明白，原來和不合適的人講過去是交代，會累，但和喜歡的人只是自然地在分享一切，完全不覺得花費力氣，每一天都有許多許多事想和你傾訴。
我對Y小姐說，我幾乎沒有在男友面前哭的經歷。
她說我很誇張。
我習慣壓抑，大概從母親身上感受過情緒的壓力，那種壓逼感揮之不去，我也就害怕自己會成為這樣的人，又或者也由於那些年身邊的人都沒有能力/不想盛載我這個人，敏感的我無法忽略別人的拒絕與無能為力。
但我很快就在你面前哭過兩次，而其中一次還有點歇斯底里。
你除了柔聲哄我，聽我說話，還在我回復正常時以不能置信的語氣說：「完喇？就係噉？你又話焦慮嗰時會嚇親我嘅？」我也就破涕為笑。
我說你總能逗得我開心，你卻反說只是在做自己。
「我陳述事實咋」是你的口頭禪，卻是最能安慰我的說話。
因為你打從心底裡喜歡我和接納我這個人。
這件事使我安心。
我們是帶着傷痕而相遇的兩個人。
以前我總是抱歉，覺得自己無法給予對方最美好而完整的愛，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從不歉疚，只是感受到這樣的我們是剛剛好的。
傷口雖然疼痛，卻因此使我們更懂得珍惜彼此。
「你唔好因為覺得我哋而家好順利就驚，因為我哋其實係經歷咗之前好多嘅嘢先遇到大家。」
舊時的人和事並沒有不好，那都是我們的一部份，是讓我們變成現在的因素之一。而遇見了你，讓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好。
謝謝你這個突然出現在我生命裡頭的人，還記得在此前我曾很認真地思索要不要從此單身一輩子，還是過幾個月回好氣後再試試玩使人疲累的交友app？但你就這樣出現了，並不可思議地讓我得到了近乎理想連自己也放棄了的愛情。
「好夢幻」這是我們經常對對方說的話。
或許我們不會一直夢幻下去，但我也學懂了用心享受每一個階段。
「就算將來遇到問題都唔驚，因為我哋會一齊經歷，一齊處理，一齊面對。」你總是不厭其煩地一再重複。
在你的面前，我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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