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怎樣? 想我變成怎麼樣的人?

有個魔法師,
村民給他的口碑一直很好。
從他驅逐森林的野獸,
給予村民一個安居的地方,
到後來疫症爆發,
他用罕有的魔法醫治村民,
他一直堅守他的崗位。

村民對魔法師的工作感到陌生,
但不失為他們村莊的一員,
跟他們共渡榮辱。

魔法師開始老邁了。
今年快到魔法師生日,
村長想做點特別的東西。

「不如弄一張魔法師的畫像,送給魔法師。
魔法師的家沒有一些裝飾,怎成體統?」

「看到魔法師的畫像,
到訪的村民一定會很高興。快點搞吧。」

於是,
村長急不及待,為魔法師畫一張畫像。
他們找了最好的畫家,
將魔法師的容貌、身形畫得跟真的差不多。
只是把那些皺紋、胎記、疤痕,
用平滑的筆觸,變回順滑俊美的皮膚紋。

畫像畫好了。
村長一看,始終覺得缺了些東西。
於是,
畫像改上金漆的筆觸,
給魔法師的外袍貼上銀箔,
放好在一個用雲石打造的畫框中。
遠遠望到,
管你知不知道上面畫什麼,
總是有一點貴族的氣派。

村長之後要做的,
就是把他的誠意傳遞給村民。

村長想的,
只是村民獻上他們的勞力,
把這幅原來兩米高的畫像,
從工匠的家運到魔法師的家。

村民們獻上了勞力。
在路程的終點,
村長眼見完成之際,
奏響魔法師的森林頌歌,
這是一首呼喚魔法師拯救森林的頌歌。

但隱約在歌聲中,
不難聽到哭泣的腔調,
是魔法師的光榮?或是村民的哀聲?
但村長只聽到歌詞唱頌的光榮,
聽不到村民的哀哭。

魔法師家門後傳來一聲吶喊:
「誰在我的家門前唱哀歌?」
雖然這是一聲吶喊,
但你不難聽到,
聲音中帶著老年人溫柔安慰少年人的語氣。

「是魔法師啊!」

有一個少年人從小屋的窗望到魔法師的身影。

「魔法師,我們想與你共鳴,唱出你的森林頌歌。」

「那為什麼你們的歌聲夾著哀聲?」

「魔法師,我們悲哀,
因為我們的森林沒有了金、銀、雲石。
本來在森林裏頭的珍寶,
現在只可以在畫紙上找到。」

「是誰要送上這樣的禮物 ?
我不要悲哀的禮物,
只要憐憫村民的歌聲。
把這幅畫移走。」

魔法師說完之際,
這幅畫頓時向小屋旁的小溪飛去,
被河水帶走了。

小屋的門這個時候打開了。

「魔法師,是你嗎?」

「是我。」

村民們此際呆住,
見一個滿臉疤痕的老人開口,
同時有聲音發出。
你不會想到,
這些疤痕是和野獸博鬥的記號,
卻似是某種臉容扭曲,
絲毫不會想到畫像描繪的俊美,
或帶有一點貴族氣派。

無聲之中,
村民散去了大半,
站在魔法師前餘下只有幾人。

魔法師問了他們一個問題:
「你們失望嗎?」

其中一個少年人回答:
「不失望,只是等了一段時間。
來你的家的路上,塞住了一堆村民。
謝謝你的問候。」

「你們見到我的容貌,怎麼知道是我?」

「聲音比容貌更容易辨認。
花點耐心聽慣了,看到別的畫像和面具,
都不會再花心神想東想西了。」

這個時候,
魔法師除下臉上的面具。
臉容既不是畫像的俊美,
又不是面具的醜陋,
只是一個尋常村民的臉容,
是那個普通,如同路人一般的臉容。

村長眼見畫像沒了,
再望望魔法師手上的面具和臉上的表情,
臉上流露失望的心情。

魔法師問了村長一句:
「村長,你知道森林背後的冰湖中有座冰山嗎?」

村長回答:
「知道,我兒時父親跟我說過。
是透明的,浮在冰湖面漂來漂去的冰。」

魔法師再說:
「冰山露出的,只有一個小角。
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有一小部份。
但它的大半部份都藏在水面下。」

村長說:
「魔法師,似乎跟你相似,
我們替你畫了畫像,
似乎只畫到你平常露出的其中一個容貌。
倒跟真正的你差得遠。」

「我們無辦法知道你是誰,
因為你從來沒將真正的容貌讓我們看見。」

魔法師答道:
「你們來找我,來見我,可多了。
每次你們看到我的樣子,
都用說話傳開了。」

村長:
「我只恐怕村民傳說眾多關於你的容貌,
都是假的了。你有很多個面具。
面對小孩,你會變得可愛一點。
面對傷病的人,你會展露慈祥老人的面容,
面對市集的酒徒,你又會是魁悟大漢的臉容。
你的面具是用來哄我們嗎?」

「我從前相信過你的臉容是俊美的。
但你今日又給我醜陋的老人,和路人的臉容。
我都以為我描述的,似乎變成謊言了。
迷人但虛假。」

「我看到一面,都只能夠看到表面的你的一面。」

魔法師:
「我與你們一起那麼多年。
若你們不瞭解我,我很痛苦。」

村長:
「我們都是。」

魔法師:
「你想要怎樣?
想我變成怎麼樣的人?」

村長:
「就是你自己。
美醜也好,讓我看一次你真正的面貌。」

魔法師:
「我從一出生就是我自己。
是這個模樣,是那個模樣。
是咒詛?是祝福?我還是原來那個我。」

村長:
「或許,我想明白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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