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個國度裏,有一個傳說,
傳說天堂裏有一個傳聲筒,
傳聲筒的一端,是天堂的一個密室。
另一邊,是地下森林裏的一個小洞穴。

傳說沒有什麼寶藏,
沒有前人找到傳聲筒後有著美好結局的故事。
傳說帶點神秘,
但打著天堂的名號,
你總會想到,起碼可以問問有沒有天堂的入場劵。

有一個擅長寫故事的傳記作家,
熟讀以前老師留給他的故事,
也不停收到別人的委託,請他幫忙寫故事。
每人的際遇高低,大家反覆反省原因為何,
一個個人名,都在作家的筆下留了個記錄。
但是,總有一個人的故事未記完——他自己。

作家的故事只是寫了個起頭,
由他開始,從他拿起筆開始替人寫故事起,
劇情就停下了。
替別人寫的墨水,總是一點一滴的寫下,
但作家的故事卻一直沒有寸進。
作家想知道他故事的結局,
想起父親兒時對他說的傳聲筒故事,
一步一步走向森林的入口。

迂迴的路,
作家的腳被推向左,又被推向右,
到了他幾乎分辨不到方向,
但只一心想找到故事的結局,
他來到一個樹洞。

樹洞閃出一道微光,
一個金屬的器具反照天空的光,
吸引了作家的眼球,
他徐即握起了這個天堂的傳聲筒。

咔一聲,
聽筒的另一端傳來一下響聲,
作家知道有人聽著。

「你好。這裏是?」

「是天堂。
這個傳聲筒很久沒有人拿起過。
我幾乎每天都只是打掃清潔。
你好,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先生。」

「我都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
你是否有什麼會對我說?」

「嗯,就看看你拿什麼來換。
不如說說你想起的人?」

可能是每天書寫的關係,
作家這一刻突然想起的,
不是他的家人,或朋友,
就只是近來街邊一個人的故事。

想必對方都知道在他腦海的事,
只好坦白地說出來。

「有一個不可愛的人,
或許說是討厭都不為過。
就是一個雜役。
他每次叫喚人,都帶點由上至下使喚他人的態度。
不好脾氣,就只是挑火頭。
別人拜託他幫忙一下,
他總是事不關己,不去幫忙。」

「那麼你怎樣寫他?」

「我幹嘛要寫他?
我不會寫他,我只要寫人的故事。」

「不談別的,那麼你的小妹妹呢?」

「她,天之驕女,我一直記錄著她的故事。
年青的時候,她早早展現天賦,
到現今婷婷玉立,她已經找到她的一片天地。
她的故事很不錯的。」

「那麼你自己呢?你會為自己寫下什麼?」

「我都不知道。
但已經寫下的,我都早已知道了:
是我如何書寫別人的事,作好作家的本份。
我估計大概是這樣。
但後來,應該如何收尾,我就不知了。」

「不都是到我這裏來嗎?」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上到天堂?」

「我都不知道,
但起碼你們都要起程離開地上。
你們不想到我這裏來嗎?」
作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似乎這個問題答與不答,
答案都只有一個。

「我想知道的,
是我筆下的人,他們能否到天堂?」

「嗯,坦白說,
我都要再說一次,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倒知道他們是否想上天堂。
嗯,你知道嘛,
傳聲筒裏總是能聽到很多聲音。」

「願聞其詳。」

於是,
傳聲筒一方傳來的故事,
倒是作家筆下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聽著傳聲筒裏的聲音、那些故事,
作家跟傳聲筒對面的那位,
誠然應該是天使一樣,
反應都是驚訝。

他們帶著驚訝去說,
又帶著驚訝去聽這些故事。

但天使忽然彈出一句,
「我不是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即是怎樣呢?我不明白。
他們的心都想上天堂,不是嗎?」

「他們的口,或者說得白點,
他們的心聲都必定是叫著上天堂的。
但看他們的心,就知道裏頭發生過什麼事。」

「即是怎麼樣呢?我真的聽不明白。」

「嗯,你現在就上天堂,好嗎?」

作家猶疑了一會,
深怕這真是一個來自天堂的邀請,
說一句「好」,就會消失於地上。
天使沒等到作家回答一句,
就說:
「不太願意,對嗎?」

「不是不願意,但又說不出願意。」

「若你不會消失於地上,
也可以上天堂的話,
你願意到我這裏來嗎?」

「我不知道。」

「為何不知道呢?
你想上天堂,但又不走在天堂的路上。
心想著天堂,但卻不答應到我這裏來。
我都有點驚訝呢。」

傳聲筒此時傳來一聲天使輕輕的笑聲。

天使沒等到作家回答一句,
就說:
「你裏頭發生的事情,
猶疑,那些思緒四處碰撞,
由你的心穴彈出,撞到另一個思緒,
反彈,或跟不同思緒融合,
到最後你選擇了一個想法代表你,
這些我都知道的。」

作家反問了一句:
「那麼,我想上天堂嗎?」

「我看,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
現在你應該可以寫到你的故事了。
容讓我作為你的第一個讀者,
看你的故事,聽聽你的答案。」

「我現在已經有答案?」

「對,你應該已經有了答案。」

「我有了答案。
但為什麼我們談那麼久,
就似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唔,你的事,
我不是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相反,我倒知道有很多事一直正在發生。
寫下你的故事吧。」

天使說完這句,就把傳聲筒掛掉了。
咔的一聲,跟作家拿起傳聲筒時,
那一聲咔聲一樣。
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樹洞外的人,似乎不會給出一個答案。
但作家走出樹洞口,心聲傳來:
「我倒不是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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