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食中心的婚宴(11)

第十一章：薩維爾院長
「院長，謝謝你載我來這兒。」非叔步出一輛黑色豪華寶馬房車的車廂，並順手關上車門，沉實的車間在關閉那刻，發出清脆的聲響。

薩維爾院長就從司機位下車，他閃亮的皮鞋踏在墳場邊的瀝青路上，而身上穿着純黑色的全身長袍，與他的黑色寶馬相當合襯。

「我新買的寶馬還算舒適吧，這車有10個安全氣袋，前排有安全氣袋、膝部氣囊，座椅內外側有側氣囊，前後座車頂亦有頭部氣簾，就如裝甲車一樣提供全方位保護，安全與舒適集於一身！」院長指着那輛落地不足一個月的豪華座駕，如車輛推銷員那樣描述房車的安全裝置，口若懸河地說。
非叔坐在這寶馬的副駕時，一路上已億念亡妻，當院長提起安全氣袋事宜時滔滔不絕，他的情緒漸漸出現變化，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而哀傷。

「想不到，非嫂已經走了三年，我真的很掛念她的『鰻鰻炭』！」院長跟着非叔來到非嫂的墓前，雙手合十向非嫂致意。

非叔從背包裡取出一束鮮花，放在非嫂墳前，誠心地對她說「奕兒，今日帶了薩維爾院長來看你。」

「對，她已經走了三年，若不是當年我的錯誤決定，她根本不會死！」非叔在放下鮮花後，再看了院長的黑色寶馬房車一眼，再度憶起亡妻，突然自責起來。

薩維爾院長拍拍非叔的肩膀，並輕輕的與他擁抱，表示感受到他對亡妻的思念。
豈料，非叔與院長擁抱之時，對亡妻的掛念及歉疚如泉湧般衝上心頭，令一向情緒穩定的他，此刻突然淚流滿面。

院長面對這情境明顯駕輕就熟，他並沒有發言，而是讓非叔好好的挨着自己的肩膀，讓他放心地哭一遍。

非叔積壓在內心的情緒，竟然在院長順道載他來探非嫂時爆發，而且一發不可收拾，他足足哭了近10分鐘。

「非叔，你可以放心向我告解，把內心的鬱結都說出來，才能慢慢放下，好好生活下去。」院長平靜而專業地安撫非叔，並為他遞上紙巾。

非叔大哭過後拭乾眼淚，慢慢走到亡妻墳前不遠處的長椅，坐了下來。院長也跟着他，走了過去，並且坐在他身旁。
「當年我們一家三口去日本彥根市自駕遊，奕兒想我租一輛寶馬房車，讓家人舒舒服服的過一個愉快假期。但我卻說價錢太貴，而且去日本不駕日本車，好像不太合理。就是因為我的堅持，她也順應我意，後來我還格過價，選了一間自以為性價比最高的租車店。」非叔待院長也坐下後，主動說起非嫂。

院長沒有發言，靜靜的，讓非叔繼續說下去。

非叔吸了一口氣，再道：「那是旅行的最後一日行程，我們一家三口在車上討論着自餘的事，奕兒坐在副駕，自餘就坐在司機後的座位。我們還在說笑稱，他日自餘結婚的話，要在非記舉行婚宴，由我們夫婦合力炮製最特別的菜餚來款待客人，讓他們感受一場熟食中心的婚宴！」

「我一定會參加！」院長回應了一句。
「自餘當年與她的男友在一起快三年了，但她卻說誰會在熟食中心擺酒啊，會被親友笑一輩子！」非叔說着說着，眼淚又不自覺流下。

「我們一家人在車上討論得興高采烈，各自開懷大笑，而我也因而分神了......」非叔說到這兒，突然靜了下來。

院長知道那是非叔的痛點，他輕搭非叔的肩膀，着他若不想說，就不用再說下去。

非叔向院長投以一個信任的眼神，再用紙巾抹乾眼淚後，哽咽地說：「車撞向左邊的電線桿，副駕的安全氣袋因故障沒有彈出，奕兒的頭部重創......」

非叔說到這兒，又再停頓下來。
薩維爾院長沒有回應或催促他，而是專注且耐心地聆聽，一直坐在非叔旁，讓他決定是否繼續下去。

「奕兒失救後，自餘無法接受媽媽突然離世的惡耗而自暴自棄，她回港後開始暴飲暴食，而當年的男友更在那個時期移情別戀，令她受到雙重打擊。有一晚她傷心欲絕，爬出窗外試圖了結生命，我看到後，一度要捉着她一起跳下去.....」非叔說到這兒，情緒開始失控，涕泗縱橫。


停頓一分鐘後，非叔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但我，但我已害死了妻子，如果也要女兒陪葬，我真的罪無可赦！」非叔咬緊牙關說下去。

「後來我拉了她下來，然後我們看着彼此，一起躺在地板上，哭了一整夜！」非叔吁了一口氣。
「之後你們就來到安道爾兒童之家，我還記得那天的情景。」院長終於答話，並伸出右手按在非叔的手背上。

在過去的三年，院長留在香港的日子，非叔父女都會過去找他告慰，也會透過與孤兒們相處及捐助，慢慢治療內心的傷痕。

不過，無論是非叔或自餘，都從未透露非嫂的死因。

院長如今聽見非叔的真正告解，而且在非嫂墳前進行，也算合符教義。

「你剛才的話，我當作是你的告明。」院長以平和的聲線向非叔說。

他舉起右手，代表基督與教會唸出「赦罪經」：「天上的慈父，因祂聖子的死亡和復活，使世界和祂修好，又恩賜聖神赦免罪過，願祂藉著教會的服務，寬恕你，並賜給你平安。我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赦免你的罪過。」
院長唸完「赦罪經」後，說：「天主已赦免了你的罪，平平安安前去罷！」

非叔對於他吐出內心的鬱結變了對神父的告明而感到有點愕然，但他仍然感謝薩維爾院長這數年來，對他父女的支援，特別是讓自餘慢慢走出傷痛，漸漸讓她回復開朗。

在經歷一場內心剖白後，非叔放鬆了不少。他慢慢走回亡妻的墓前，把隨身攜帶的音樂播放器放下，就如往常般，按下播放鍵，讓非嫂生前愛聽的流行曲，在肅清的墳場揚起動人的樂曲。

院長此時也走到非叔身後，看着他悼念亡妻。

「剛才我在非記看到自餘跟一個男生午餐，我覺得這男生有點眼熟。」院長突然轉了話題，向非叔提起自餘和我。
「他叫知樂，就是你早前介紹予我的戀愛四重奏裡的情人。」非叔輕描淡寫的回應道。

「你可有他的聯絡方式，我想親自找他，確認一下他是否當年那個小伙子！」院長說了一句令非叔疑惑的說話。

非叔呆了半晌，以錯愕的眼神望向院長。

院長沒有迴避，反而主動說：「若我沒有記錯，知樂應是安道爾兒童之家長大的其中一個男生，我遺憾沒有在他成年離開孤兒院時送別他。」

「為什麼知樂會是孤兒院的孤兒？」非叔滿頭問號地反問。

「也沒有為什麼，他18歲後必須離開孤兒院，而我們會介紹一些工作。」院長直白地向非叔說明孤兒院的安排。
「所以，知樂是經孤兒院轉介到戀愛四重奏工作？」非叔恍然大悟。

「我不確定，只知道有這個可能，因孤兒院不干涉孩子長大後的選擇。」院長隱瞞了挑選孩子作特殊訓練的事，否認他或孤兒院有份安排知樂的工作。

「其實，我很喜歡知樂這個男生，雖然可能他只是為錢而工作，或者為了酬勞而跟自餘吃飯，陪她玩及哄她快樂。而且我覺得，他是孤兒的話，也代表我們與孤兒院的緣份不淺，但若然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他真正能夠成為自餘的男朋友。」非叔憶起與我一起相處時的快樂時光。

院長沒有立時回應，而是輕輕點頭，「對，他自幼也很懂性，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信息要告訴他，所以我希望非叔你能夠幫忙！」
「他有留一個相信是工作用的手機號碼給我，你試用這個號碼聯絡他吧！」非叔仍在消化我是個孤兒的事，但他絕對信任院長，故此把我的手機號碼透過信息傳予他。

「對了，知樂借了我的車載自餘去玩，他們可能晚點才回家。」非叔再向院長提起我，卻沒有告訴院長，其實他也買了一輛寶馬房車。

「謝謝你，我有點事要先回孤兒院，需要我載你回家嗎？」院長把非叔給予的手機號碼儲存後，準備離開墳場。

「不，我會多陪奕兒一會，謝謝院長今日赦免我的罪過！」非叔淡然回覆後，揮手向院長道別，然後安靜的坐在亡妻墳前，就像往常般伴隨着她。

院長告別非叔後，再次驅動他的豪華寶馬房車，打道回孤兒院。
***

我伏在肥妹肩膀上哭了數分鐘後，也拭乾眼淚，迅速回復狀態，決定帶她玩一個我們兒時常玩的遊戲。我首先站起來，然後伸出手把她拉起，她很滿足地捉着我的手，借力從地墊上站起。

把所有物品收拾並放進背囊後，我拖着肥妹的手，一直走到營房外的一處空地。剛才的真情剖白令肥妹增加對我的信任，甚至愛意，她很放心地讓我牽着她的手，而且甜絲絲地看着我，眼神中留露着傾慕之意。

我知道，只要我說一聲，她會馬上答應當我女朋友。

不過，我認為時機未到，故此我暫未進行表白。反而，我想再進一步深化我們的感情，就由帶她感受我的童年開始。
我帶她走到一處廢棄的炮台前，向她介紹這個是英軍在近百年前，抵禦日軍用的炮台，曾被轟炸過，如今只留下頹垣敗瓦。

「你要扮軍事專家向我說歷史嗎？」肥妹到了此刻才向我提出第一個問題。

我沒有立時回應她，而是放開原本牽着她的手，再從地上撿起兩顆被雨水沖刷得表面平滑的石頭，並把其中一顆交到她手上。

她明顯對我一連串動作來不及反應，但也拿着石頭呆站在原地，等待我的指示。

「我們來玩滾石遊戲！」我又拖着她，快步來到空地不遠處，一個呈70度的斜坡。

當她看到眼前這個幾乎呈直角的斜坡時，目瞪口呆地望着前面，仿似發現新大陸那樣。
「常人都無法徒步走下去，但石頭則可以，我們兒時都會來這兒比賽，看誰的石頭最快滾到底！」我沒有向她介紹這斜坡，而是着她蹲下來，把石頭放在地面。

「待會我數一、二、三後，大家一起放手，讓石頭盡快滾下去！」我準備發號施令，而肥妹也很配合，與我並排而蹲。

我們都投入這個遊戲，當我數到三後，二人同步放手，兩顆石頭如炮彈般滾下斜坡，發出咯咯的聲響。

「你看你看，我的石頭最快滾到地面，你是不是輸了，你是不是輸了，哈哈哈哈！」肥妹雀躍地宣示她的勝利，臉上展露愉快的笑容。

「那也難怪，石似主人形，物理來看，那物件愈重，自然滾得愈快！」我扮着眉頭深鎖，語帶嘲諷地回應她。
「信不信我把你變成石頭，讓你滾到底下去？」肥妹站起來叉起腰，怒目相向。

「你不會捨得的，我的臉可不能受傷哦！」我自信滿滿地對她說。

「哼，自大狂！」她把臉轉向另一邊，故意不看我。

「你知道嗎，當年我和翩翩、戴衞、馬靝還有小雁五個人一起滾石頭時，大家都笑得極開懷，雖然我常常被他們取笑，又經常包尾，但我覺得那是我最快樂的回憶！」 我回想兒時的片段，真誠與她分享。

我們玩過滾石頭遊戲後，沿着斜路旁的樓梯慢慢下山。當走到孤兒院入口附近時，見到一輛簇新的豪華黑色寶馬正要駛進孤兒院的停車場，而鍾姑娘負責把門打開，讓車輛駛進去。
當寶馬停定後，一名身穿黑色連身長袍的中年男子下車。肥妹原本想向他大叫「院長」，但他已率先向我大叫一聲：「真的是知樂，見到你真好！」


待續....

註:圖片由AI生成